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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養(yǎng)到三四歲的年紀,許檸的高燒驚厥癥終于好了,不再犯病,爸爸媽媽也漸漸放下心來。
只是,隨著她年歲漸長,從幼兒園到小升初,父母之間的關系卻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劍拔弩張。他們爭吵的話題永遠只有一個,錢。
六歲的一個夏夜,小許檸記得父母吵得格外嚴重,媽媽對爸爸說了重話,爸爸把暖水壺都摔了,壺膽碎了一地。小許檸在學校里上了游泳課,回來只覺得渾身濕黏黏的,想洗個熱水澡。
她不敢找媽媽,媽媽在哭,爸爸漲紅著臉,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眼看著到了睡覺的點,小許檸自己走進浴室,想像往常一樣洗澡。只不過,那晚恰好家里煤氣燒完了,蓮蓬頭里灑出的水很冷,淋在她的小身板上,她冷得骨骼都在打顫,牙齒格格作響。
洗了冷水澡,結果自然是她發(fā)燒。
等媽媽發(fā)現(xiàn)時,她的額頭已經(jīng)燒到鐵板一樣滾燙,小身板一直打顫,白凈的小臉發(fā)紺發(fā)紫。這可把父母急壞了,忙忙送她去醫(yī)院。
爸爸只有一輛摩托車。爸爸開車,媽媽坐在后頭抱著她。
當時已是半夜十二點。小許檸被媽媽抱在懷里,忽然聽聞一聲雷電巨響,幾乎把迷糊的她震得清醒,一個激靈。
耳邊,父母的爭吵仍在繼續(xù)。媽媽埋怨爸爸出門前不看天氣、車上不放雨衣,爸爸則面色鐵青地反駁,說要不是她不料女兒洗澡的事,女兒也不會跑去洗冷水澡,也不會發(fā)燒。
爭吵持續(xù)升級。經(jīng)過一個拐彎,一輛失控的大卡車猛地撞了上來,雪白的燈光刺得人瞳孔皺縮。卡車像末世里的劫難,要把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庭,全然地撞擊、撞毀。
…
幸存下來的只有小許檸。小小只的她被爸爸媽媽很好地護在了懷里。爸爸甚至張開雙臂,試圖以人肉之軀為身后的妻女抵擋一個鋼鐵巨物攜帶著可怖加速度的更慘烈撞擊。
而媽媽緊緊地摟住了她,像一床鴨絨被,把她包在懷里。
小許檸雙手雙腿骨折,內臟受了極大程度的沖擊,在icu急救了兩天,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夏天過后,她在醫(yī)院里度過。她的外公外婆聞聲趕來,外婆流了很多眼淚,給女兒女婿料后事,照顧外孫女。兩位老人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哭聲令人肝腸寸斷。
小許檸聞著醫(yī)院干凈清潔的消毒水味,靈魂卻一直飄蕩在那個雷電交加的夏夜。
她活下來了,代價是父母的性命和不體面的遺體。是留在她視網(wǎng)膜上永不能褪卻的、她對父母印象的最后一面。骨折和內臟受損固然疼痛,但沒有什么比見到那樣的父母更讓她疼痛。
裴止聽后,久久不能回神。原來,許檸經(jīng)受過如此大的精神沖擊嗎?難以想象,她當時只有六歲,是如何經(jīng)受住這樣鮮血淋漓的畫面,還能好好地長大成人。
小許檸能長大成人,實在是太難。
好在,她現(xiàn)在就安安生生地在他懷里了,從此以后,他要她永遠安安生生地在他的庇佑之下,要她一生無虞,所有的噩運都將終結,他要她快樂無憂。
他親親她的額角,唇角和女孩細膩嬌嫩的額頭輕觸,是全然的憐惜和安撫。
“小檸,你常做這樣的噩夢?”
“嗯,尤其是…打雷的夜晚?!痹S檸點點頭,眼角的淚已經(jīng)干涸。她終于把這一切都說出來了。
所以她怕打雷,也怕黑。
都說和一個人分享快樂,快樂就會翻倍。那,和一個人分擔痛苦,是不是痛苦也會減半?
目前許檸的感受是,痛苦大大地減少了。巨石被她扔進了深淵里,深淵替她消化、卸走這一切。
只是,能分享快樂的人很多,就像和湯佳然、梁清清分享一杯奶茶那樣,她能把微小而確定的幸福和她們分享,卻不能向她們傾倒痛苦。
她沒想到,裴止居然成為了她能夠分享痛苦的那個人。
怎么會是裴止呢?
他們明明是——形式婚姻的啊。
居然是裴止。是什么時候,她開始全然地信任他、把自己交付給他了?好像是有哪里開始變得不一樣了。不,是早就變得不一樣了。
“別怕,以后下雨天,我都會陪著你?!迸嶂故种篙p扯她一綹柔軟的發(fā)絲,湊到她唇邊,鄭重其事。
“嗯?!痹S檸輕應一聲。心想,還好今晚有他。
“那,我之后給你預約心咨詢,我們一起嘗試跨過噩夢這個坎,好不好?”裴止緩聲。
“遇到這樣的事,留下心方面的后遺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要怕,你已經(jīng)比很多人勇敢、堅強了。”裴止大掌輕撫她圓圓的腦勺。
“這件事沒什么大不了的,放輕松,我們一點點解決她。看一個心醫(yī)生看不好,就看兩個,兩個不行,我們就看更多個…”
裴止定聲和她說。
許檸心中涌起一股酸楚。酸楚中夾雜著烘燙的暖。
這就是裴止嗎?情緒穩(wěn)定,內核強大,不論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第一反應都是條清晰地分析,使用什么手段,如何達成目標,如何去解決問題。
他不僅抱著解決問題的心態(tài)去面對他科研上的坎途,對于生活,他也是如此。
他沒有指責她,沒有責怪她,為什么這么麻煩?為什么還會怕黑?他不會。
在他看來,指責不能解決問題,只能激化矛盾。
“那,我要是一輩子都怕打雷呢?”許檸猶疑地問。她一打雷下雨就做噩夢、夢回六歲雷雨夜的癥結,已經(jīng)跟了她16年了。這16年里,她不是沒想過靠別的辦法解決,但從來沒有生效過。
“那也沒有關系?!迸嶂乖谒l(fā)頂落下一吻,嗓音溫和?!澳蔷团麓蚶滓惠呑?,我一輩子陪你?!?
許檸怔了怔,沒想到他會說出“一輩子”的話。他說的可是一生啊,他是真有把她當成妻子來看了嗎?
她隱隱有一種感覺,裴止從未將她的癥結視作累贅。也從未將她視作累贅。
他的確是個足夠好的伴侶。何其有幸,在她猶如兒戲一樣的“婚姻”里,她誤打誤撞,撞到一個好男人。
許檸張嘴,想說“謝謝”又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