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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緩慢前探,阿洛的手指卻忽然開始發抖。
錯失入口好幾次,鑰匙終于順利地伸進鎖孔。
向前推進到底,第一下, 或許因為他用的是鮮血淋漓的那只手, 他竟然沒能擰動鑰匙。一個荒謬的念頭順勢冒出來:
他說不定根本打不開這個盒子。還是打不開, 和之前一樣。
而這就意味著,由雷見證簽訂的那份契約尚未失效, 以及更重要的……迦涅的生命其實還沒有終結。
阿洛甚至來不及切實感受到狂喜迸發,機括就彈開了。盒子解鎖的聲音清脆利落, 仿佛在嘲笑他的妄想。
封印破了。
契約失效。
迦涅確實已經死了。
也在這一刻, 阿洛才意識到,他以為自己已經被迫面對并且接受了迦涅的離去。但其實根本沒有。
無法呼吸的心悸再度來襲, 他眼前發黑,動彈不得,肢體的知覺逐漸變得遙遠,唯獨自己費勁的喘息清晰響亮,像在旱地上溺水。
但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能感覺與迦涅靠近。他們之間的鏈接已經只剩下他的哀悼。
更為可悲的是,他好像終于對悲慟也有了耐性。過了那么一會兒,阿洛就逐漸從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抽離出來。
他正靠在那間圓形書庫的門板上。
上次他隨意放下的那本《抵達迷霧彼岸——死亡與新生九論》還在原來的位置,觸手可及。
新生。
阿洛的呼吸再度變得急促。
他情不自禁抬臂探向這本暗紅色皮質封面的手抄本,卻又唐突地縮了回去。‘我最討厭那些在書頁上留下不知道什么污漬的家伙。’他耳畔忽然響起迦涅的抱怨。
“哈。”阿洛啞聲笑,開門暫時回到了廚房餐桌邊。
清理包扎完手上身上的血污和傷口,他回到伊蓮的秘密書庫,迫不及待地抄起《抵達迷霧彼岸》翻開。
‘死亡是什么?這是個僅有絕少數人能回答的問題。因為知曉答案的人大都沒有機會為其他人解惑。而這本小書的作者恰好是個例外。
‘給心急的讀者們一點開胃小菜:死亡是一種離散。而新生,或者說,復活,則是重新聚合。這是作者對死亡與新生的定義。
‘本書將分九個部分,到最后一頁時,希望讀者如果在那時返回上一段落,他們會驚喜地發現,他們完全理解了作者給出的定義。
‘對于死亡與生命這樣的話題,從空泛的巨大概念入手不合適,也缺乏趣味。因此,第一卷記述了作者的親身經歷,交代了作者是如何抵達另一邊,而后意外返回。第二卷則包含了作者在回歸之后對于如何在其他地方復制新生奇跡的經驗,與許多的教訓。第三卷是對于第一卷的死亡體驗更加深入、更為哲學的探討。
’從第四卷開始,本書或許終于有了一些指導手冊的意味。第四卷獻給新生的理論。第五到第八卷,分步驟詳細解釋了肉|體、靈魂、精神、以及將三者統合的可行手段。第五卷,一些防腐建議,以及從頭重塑身體的思路。第六卷,降靈術。第七卷,復原精神的可能性。第八卷,一切前置步驟都準備好了,之后該怎么做?
‘第九卷是作者計劃外的章節,是對一些常見誤解、污蔑和指控的反駁和辨析,對于初次接觸生死領域的讀者來說,從那里讀起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阿洛迅速讀完了序言,抬頭深呼吸。
復活。
操弄生死是不可能的愚行,只會招致比死亡更可怕的后果。亡靈魔法是危險的禁忌,是妄圖達成神明之舉的冒瀆——
這是寫在每一本魔法體系概覽中的諫言,也是阿洛接受的古典魔法教育之中,為數不多他不曾撼動的基石。
復活迦涅,讓她死而復生。
只是直面這個觸犯禁忌的念頭,就讓阿洛的心臟砰砰地加速用力跳動。
在此之前,他沒有考慮過這個選項,但它似乎一直在意識的邊緣攢動。而現在,隨著他打開這座書庫,這個念頭終于正大光明地現身,在他的太陽穴之間灼灼燃燒。
他能做到嗎?復活真的可能么?
艾澤想要復活伊利斯,可他選定的代價是算計親生女兒,故意置她于絕境。如果他要復活迦涅,他是否準備好做出類似的選擇,付出……相近的邪惡代價?
但是,但是……阿洛禁不住地想,艾澤已經對迦涅用了朽壞之槍。
艾澤以他的方式做好了‘復活’她的準備。如果迦涅的靈魂和精神確實還被固定在死亡的軀體上,他就可以跳過艱難的兩個步驟,直接進入最后的復活環節……
又一個但是:哪怕朽壞之槍確實達到了艾澤想要的效果,他試圖復活迦涅,必然要反復嘗試確定方法萬無一失。
然而朽壞之槍遺失在了那個危險的世界,他該在哪里弄來靈魂和精神已經遭到固定的實驗材料?所以,他要先學會達成與朽壞之槍效果相近的魔法,然后再做實驗,很多次實驗……
他要從哪里找來可供他反復殺死復活的實驗體?
阿洛抹了把臉,迫使自己掐斷這一縷暴走的思緒。他對自己使用了好幾個驅除精神影響的咒語,這才重新看向手中的‘小書’。
他從封面到封底翻了一遍,沒找到正式署名。作者只在序言最后的簽名位置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神秘的圓形符號。
阿洛并不知曉有哪位法師用這作為自己的簽名。
作者身份不明,更加可疑了。
理智在警告他,讓他立刻扔掉這本誘人的書,轉身離開。亡靈魔法和他自創的機械魔法性質完全不同,觸犯的也是完全兩種禁忌。那畢竟是自惡魔承襲而來的知識,而惡魔魔法對人的影響……神官伊蓮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即便如此,阿洛的手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連松手任由書籍落地都不能夠。
“我先看看它怎么說。”他喃喃自語。
只有完整了解了一種學說,才有資格評判它是否站得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