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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立刻被自己說服了。
※
阿洛來到賢者塔塔頂。
無論他與上次踏足此地時心境有何不同,也不管外面千塔城的一年四季如何風云變幻,這里始終相同,不受任何侵擾:
沒有窗戶的環形走廊,右手邊的墻面素白無暇,足有一人高的鐵黑金屬棱從墻上探出來,包裹著長明不滅的巨大火炬。
這些火炬有如神殿的立柱,沉默地支撐著仿佛沒有盡頭的長廊。
終日燃燒的木材材質特殊,沒有煙氣,還散發著淡淡的馨香。于是火炬長廊今日也徜徉在恒久的靜謐中,除了訪客的腳步聲,只有墻上火焰傳來偶爾細微的爆鳴。
這里有種與幽隱教堂和傳火神廟相近的崇高氛圍。
對于法師來說,火炬長廊也確然是神圣的。
——左手邊的墻面上,映照在潔凈光焰下的是一幅幅全身肖像。賢者塔建立以來的每一位魔導師都在這里。
阿洛向來不太喜歡這里的氛圍。
他緩慢地沿著走廊向前踱步,目光從每一幅畫像的主人臉上掃過。每次有白發金瞳的肖像主人出現,他的胸腔內都會猛地一突。
這里有太多畫像屬于在其他地方看到過面孔的先賢,包括奧西尼家的先祖們,他們全都可以歸為他背棄并且致力于挑戰的‘古典學派’。
阿洛從這些畫作前經過時,總會覺得畫中人注視他的眼神略帶譴責。
尤其是現在。
他站在決斷的分叉口,只要一步,就會邁上受這里絕大多數法師唾棄的道路。
在伊利斯·奧西尼的畫像前,阿洛終于駐足。
畫框中的伊利斯比他所知曉的那個要年輕一些。她略微側身看向畫框外的臉容平靜,唇角眉梢有幾不可見的弧度,透出經過歷練的沉穩。
那或許是她人生最幸福安穩的時期。
阿洛默然轉身,繼續向前走。
這一段走廊墻壁上他眼熟的人越來越多。當然,絕大多數人在面對他的時候,表情遠沒有肖像里那么莊嚴平靜。理所當然的,沒有艾澤。
阿洛皺了皺眉。他竟然還記得艾澤,這本就是一件怪事。難道神明并沒有注意到他離開玻瑞亞又回來?
終于,長廊即將到盡頭。
倒數第二幅肖像屬于阿洛。
與自己的全身肖像面對面感覺相當古怪,尤其是堪比鏡子般逼真的畫像。
畫中的阿洛穿著深綠色的合身長袍,難得系好外袍金屬扣帶,沒有像往常那樣松垮地披著。他發梢帶卷的黑發梳得還算整齊,沒戴高高的法師帽,而是單手將它拿在手里。
他的身后是迷宮花園某個亭子的立柱。他的站姿看似不費力,背脊卻挺得筆直,顏色與衣袍相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畫外,微笑帶著點輕慢。
看上去在邀請畫外觀眾進來和他打一架。
晉升魔導師的那天他應當意氣風發,非常快樂。但阿洛想不起來那時具體的感受,一點都不。
肖像畫的逼真色彩甚至讓他感到有一絲疑惑:他真的在那么鮮亮的世界里生活過?記不起來了。
從某一刻開始,他眼里的世界是褪色的,缺少了一層。
阿洛故意停頓了好幾秒,這才將視線轉向下一幅肖像。
他知道那屬于誰。和許多年前認真的玩笑一樣,他們各自的肖像毗鄰著掛在意義非凡的長廊墻上。
而上次離開千塔城前,他因為賭氣,明知道迦涅的畫像已經裱好展示出來,愣是沒有過來看一眼。
于是,玻瑞亞最近晉升的最后一位魔導師的身姿終于映入阿洛眼簾。
有那么一瞬,阿洛世界的色彩好像回來了。火炬長廊的肖像畫都栩栩如生得嚇人,又是真人大小,恍惚間就仿佛與本人面對面。
阿洛急忙后退了一步,險些被自己絆倒。
拉開距離,畫框變得更加明顯清晰,提醒他面前的只是技藝高超的畫作。可阿洛還是無法挪開視線,幾近貪婪地盯著畫中人。
猩紅色華袍曳地,迦涅側身站立面向畫外,面向他。
他下意識先避開了畫中人的臉,反而看向她的衣著和肢體動作。
綴有七色寶石和符文飾牌的金鏈纏繞,略微勾勒出她的腰身——恰好與伊利斯那幅肖像非常相似的角度和動作。
她的雙臂微曲,將晨息戰矛捧在臂彎中。正裝禮服衣袖上半部分收緊,大幅的衣料自肘部如花朵散開,幾乎垂落到地,堆積出優美的褶皺。
仿佛被人叫出名字回頭,迦涅側首看向畫外,表情動作都自然,卻也有些冷冷的。
驕傲、自信、帶刺,吝于施舍笑容,這才是那個他記憶里的迦涅·奧西尼。
他又聽到來自遙遠過去的回響,抑或是他喃喃的自語聲:
‘你猜我們兩個,會是誰先‘掛’到火炬長廊的墻上?’
‘誰先誰后無所謂吧。’
‘也是。’
可他們到底還是計較起誰先誰后的問題。‘最年輕晉升魔導師的記錄’,認真想想這東西根本不值得,可迦涅爭得認真,他也不由自主投入較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