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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里有兩個阿姨負責照顧所有人起居,辦公區有四五個普通文職人員,下午四點,幾個工人模樣的男人正在餐廳的實木大桌吃東西,顧西穗一見到他們的食物就忍不住問:“那是什么?”
權西森徹底被她逗笑了,說:“面而已啊。”
“我也想吃!”
于是權西森就讓阿姨給她盛了一碗,她坐下來,不好意思地沖眾人笑笑,摘掉了帽子和圍巾,洗了手之后,就開始摩拳擦掌地準備吃面。
西北的面跟南方的面全然不是一回事,大碗裝,全是油辣辣的湯,顧西穗用筷子蘸著嘗了嘗,確定這個辣度是自己能接受的,于是就擼起袖子,呼嚕呼嚕地開干了。
阿姨和工人們全都笑瞇瞇地看著她吃,本來以為大城市里來的女人,長得又白白凈凈的,還怕不好相處呢,這會兒見到她的吃相,才總算放心了。
馬勤遠則一臉驚奇地點了根煙,說:“看把娃娃餓得喲!”
聽到娃娃那兩個字,顧西穗又笑了起來,這什么詭異的稱呼?
這時候有人進了門,遙遙地就開始喊:“到了嗎?”
“到了到了!”餐廳里的阿姨也跟著大嗓門地叫,顧西穗頭都沒回,就知道來人是誰了。
權西森念了好幾個月的:王美佳。
她是無數女人想要成為,卻深知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的,那種真正的大女人:沖鋒衣、大皮靴,個子很高,矯健,黝黑。軍綠色的棒球帽,手插上衣口袋,一頭長發,素面朝天,眼睛卻黑洞洞、亮晶晶的。
顧西穗肯定她是那種能開著越野車在沙漠橫行的女人,據說她在戶外還遇到過狼,最后跟狼打了個平手,一戰封神,成為傳說。
后來問起,她才謙虛地說:“哎呀,幾個月大的小狼啦,應該跟狼群走散了——我哪有那么厲害?”
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王美佳的年紀,那大抵是因為,她早就放棄了年齡的概念。她的皮膚自然是好不到哪兒去的,但光看動作和身材的話,又覺得她無比年輕。
她每個動作都很大,見到顧西穗后就湊近她的臉,笑著打量了她一會兒,才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堆護膚品,說:“給!這是我多年來找遍了全世界,找到的最好用的身體乳。這地方干得很——你準備好加濕器了吧?”
后面那句話是問權西森的,權西森點了點頭,王美佳就看著顧西穗道:“算了,他們男的不懂的!你有什么問題就來問我!”
然后又轉向權西森,問:“女朋友來了不請客的嗎?晚上開什么酒?”
她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翹著二郎腿,一臉就是來敲詐的樣子。
權西森跟著就笑了,說:“你最想開的那瓶。”
“真的?那我陪一瓶西施好了——”
這話題頓時把唐臣炸了出來,他說:“哪有西施陪拉菲的?”
“我可是八五年的西施,陪你八二年的拉菲不虧了。”
等會兒……啥玩意兒???
顧西穗聽到現在才聽明白他們在說什么,一臉吃驚地看向權西森,問:“所以……八二年的拉菲,是真實存在的嗎?”
“啊不然呢?”王美佳狂笑起來,說:“他沒跟你說過嗎?他有三瓶呢!”
權西森只是笑著,故意逗她:“你不是一直想喝的嗎?”
“我沒有!我不是!你不要污蔑我!”顧西穗尖叫了起來:“我是個很接地氣的人!我不要喝這種東西!”
“那有什么關系?她們倆都經常喝名酒來著,”王美佳指了指身后的兩個阿姨道:“她們也不會喝。”
等會兒……
顧西穗還是一臉吃驚,你們賀蘭山是怎么回事?不是才脫貧嗎?為什么聊起名酒有一種聊起了井水的氛圍?
“那就這么說定啦?晚上開喝!”王美佳又站了起來,道:“我去讓老陳把他那瓶葛蘭許也開了算了。吃的呢?你這邊準備還是自帶——算了還是自帶吧,我問問還有誰過來。對了,哈妙琪他們晚上在嗎?我今天做了一堆巨失敗的餅干,正愁沒人吃……”
王美佳自顧自說著,又站起來,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著。顧西穗特意跟上去,果然,她開的是大排量的越野車。
與此同時,眾人的手機都響了起來,打開看一眼,幾個人都是一呆:是東航那架飛機墜毀的消息。
第68章 干了這瓶八二年的拉菲
那是2022年的3月21日,顧西穗根本不知道的是,她有幸見到了這些小酒莊莊主們的最后一次狂歡,因為四月到來后,氣象局再次發布了霜凍預警,一次又一次,從四月持續到五月,再到六月……
消費行業長達三年的不景氣,再加上天災,對國產葡萄酒來說,早已不是雪上加霜那么簡單了。
——那完全是團滅。
但初到的那一天,眾人都在為遠方的逝者哀悼著。
在那一天,顧西穗才理解了權西森說過那句話,找一個深山躲起來很簡單,但徹底放棄現實是很難的。
你能逃離所有的都市和災難,卻逃不掉一部小小的手機。
晚上,一眾人等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喝著酒,烤著火,那群小孩子則依然在圍在火堆旁邊烤著土豆——他們對桌子上那些酒和肉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就喜歡吃糖、土豆、小餅干。
名叫哈妙琪的那個小朋友每隔一段時間就回頭看一眼顧西穗,顧西穗沖她笑笑,于是她就又臉紅地扭過頭去,嘰嘰咕咕地跟其他小朋友們說著話。
不久后,她們才拿著一張畫遞給顧西穗,顧西穗一看就笑了,畫上面的人,顯而易見是她,短頭發,墨綠色的薄款羽絨服,棕色羊絨外套。
“送給我的?”顧西穗很欣喜。
哈妙琪這才臉紅紅地點點頭,然后又跑開了。
孩子們在玩著笑著,大人們則沉默著。
名叫老陳的酒莊莊主感慨了一句:“近來的事故真是一件接著一件……”
“其實本來就沒停過,只不過近幾年日子難熬,災難和痛苦都被放大了。”王美佳盤腿坐在沙發上,晃著手里的杯子,說:“我還記得我剛來這里時,是青海地震那一年,有一天晚上也是坐在這里,跟你爸,還有老許他們看動車的新聞,當時老許還說,人有旦夕禍福,有時候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你爸當時說,人是有命的——后來馬勤遠說他們倆出事了的時候,我腦子里還閃過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