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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閃閃這才晃著酒杯,懶洋洋地說:“我的意思是人家一個不到十六歲就出來賺錢的小姑娘,憑本事富起來的,有什么好嘲的?”
顧西穗聽到“十六歲”那個詞就笑了起來,看了劉靈一眼,劉靈則指了指手機,顧西穗湊過去,才發現劉靈不是在錄音,而是一段一段都發給了兔總裁。
兔總裁沒回復,手機屏幕上方缺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錢閃閃繼續說著:“不過也是她自己腦子有毛病,非要學別人包裝什么白富美,廠妹出來的就是廠妹出來的,一不偷二不搶的,有什么丟人的?這會兒不是剛好流行消費降級嗎?我要是她,就轉型去做省錢博主了,這個她肯定擅長——等等,你們倆在干嘛?”
“已經都發過去了。”劉靈幸災樂禍地收起了手機,錢閃閃氣憤地說:“天天在我這里白嫖!”
眾人都笑,唯獨永遠慢半拍的candy突然問:“嗯?你們在說什么?發給誰了?”
外面依然是風大雨大的,顧西穗則晃著手里的杯子,看著一對情侶走進來。
兩個人穿著都很入時,女生手里拎著的卻是一個淘寶原創店的軟皮包,市價300塊。但看她那件大衣和皮靴就知道,她絕非買不起更貴的,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放下對品牌的追求是需要時間和經驗來養的,這個過程里必然會花大量的冤枉錢、走過許多彎路,才終于能想明白,包只是個包。
很多人對富人的想象還停留在買最貴的東西、吃最貴的食物上面,但顧西穗家里經濟狀況最好的時候,爸爸也只愛喝農家釀的青梅酒,開好久的車到山里,穿過延綿起伏的森林與農田,之后從親戚那里搬好幾桶放后備廂。
那種十斤裝的塑料桶,廉價而粗糙,顧西穗納悶地問:“干嘛每年都要大老遠地來拿酒啊?”
“你媽愛喝。”顧西穗的爸爸笑著說:“她酒量不好,還學著別人喝酒,這個酒度數低,又甜,正合適。”
其實顧西穗的家境也算不上特別好,在廣東省這樣一個到處是土豪的地方,根本談不上什么有錢。
但她父母還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她了。
她跟她母親,都沒有缺過物質享受,家里剛富起來的時候,她爸爸也學著別人給媽媽買包,買首飾,買護膚品。可是她媽媽不是用來裝菜,就是用來裝顧西穗的作業。
有一天顧西穗跟媽媽兩個人在外面逛街,顧西穗也不知道吃錯了什么東西,一直想吐,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媽媽就打開了那幾年還一息尚存calvin klein,拿出了錢包和鑰匙等重要物品后,就說:“你先吐這里面。”
晚上她在水池邊刷著那個白色牛皮包,爸爸在一旁大笑:“六千塊一個包!你倒好,當垃圾袋用了!”
“那能怎么辦嘛?歲歲就是想吐!”顧西穗的媽媽還在心疼著錢,一跺腳,說:“哎呀!刷不干凈!”
爸爸就道:“再買一個不就行了!不就是個包嘛!”
“我就喜歡這個包!”
……
要回憶的時候,顧西穗才發現,她是從那個時候喜歡上包的。因為可以避免當眾嘔吐,包便給了她體面和安全。
從此之后,她走到哪里都要背個包,七八歲的一個小小人,學著大人的樣子,光有個書包還不夠,手里還要再拎一個,雖然也不知道用來干嘛,但只要有了,她就不怕想吐的時候找不到地方了。
二十年過去后,她才發現給她安全感的不是包,而是她父母。她母親給她示范了一個名牌包的正確用法,他父親則說出了包的本質:不就是個包嘛!
紅泥小火爐。
如果說那支葡萄酒讓她想起了什么的話,那么大抵就是那些溫馨的日子,有酒有火,有吵鬧有玩笑,冬天的晚上他爸爸總是搓著手回來,讓她媽媽燙一壺黃酒,放點姜絲、話梅,喝了暖和。
第14章 中國人其實只有一種宗教,既不是馬克思所說的拜物教,也不是什么消費主義,而是好日子教。
中國人其實只有一種宗教,既不是馬克思所說的拜物教,也不是什么消費主義,而是好日子教。
只不過是,大家窮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資本主義恰好提供了一套成熟的生活方式,于是就都先拿來用了。
顧西穗想起她第一次逛商場,是廣州的友誼百貨,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地方,那么多的服務人員,店里明亮而璀璨,空氣種還有香香的味道……顧西穗緊張又驚訝,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緊緊拉著父母的手,唯恐自己會被人海淹沒。
那也是她第一次乘坐扶手電梯,第一次通過旋轉門,第一次看到柜臺,第一次發現買東西原來可以不用討價還價,為了幾塊錢大打出手……
高級這個詞就這樣以一種具象的畫面在她面前展開,如同徐徐打開的畫卷,又如同愛麗絲仙境一般,到處都是亮晶晶的、玲瑯滿目的、發著光的。
她是在廣東沿海一座小城市長大的,那個地方叫陽江,既沒有火車站也沒有飛機場,到廣州,要坐五六個小時的大巴。
對那時候顧西穗來說,去一趟省城跟朝圣似的,一年能去一次,她就可以從年初撐到年尾,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力求做到最好,這樣,父母才會帶她去廣州。
跟財大氣粗的珠三角不一樣,陽江其實是個挺窮的地方,連像樣的產業都沒有,人們就在日復一日的烈日之中望著大海默默絕望,根本想不到出路。
而顧西穗的父親卻抓住了時代賜給他機會,成為鼎鼎有名的顧老板,雖然,他只是個賣鮑魚的。
曾幾何時,鮑魚在中國人心目中也是個奢侈品,都是舊港片造成的印象,吃鮑魚,喝xo,戴勞力士……到處都是金燦燦的,充斥著粗糙的金錢氣息。
顧老板的發家史很簡單:顧西穗出生,為了養活老婆孩子,他只好到處去打工,知道香港工資高,就跑去香港做廚房學徒,后來又跟著師傅輾轉去了北方。
那時候,海鮮大酒樓這五個字,可比什么米其林黑珍珠之類的奢華多了,改革開放初期,大部分人也都沒見過海鮮,顧常順做飯做得一般,腦瓜子倒是轉得很快,見自己家鄉到處都是的海鮮居然這么值錢,就帶著辛辛苦苦攢的幾萬塊錢回來,決定創業了。
他也不干別的,就倒賣海貨,在那個絕大部分陽江人都聽不懂普通話的年代,顧常順帶著幾個人,天天背著鮑魚干、魷魚干、干貝、干牡蠣到處推銷,憑借著一點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優勢,和在廚房后臺攢的工作經驗,居然還真給他做成了。
幾年后,顧常順就成了顧老板,漁民都指望他能進自己的貨,后生仔則指望著他能給個工作。
一時間,顧老板也算是個風云人物,住著小洋樓,開著小轎車,連帶著顧西穗都矜貴了起來,成了十八線鄉土城鎮小千金。
但海貨生意注定他體面不起來,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身海腥味。
顧西穗肯定她小時候是個極不懂事的女孩子,每逢父親回家,都捂著鼻子跑開,堅決不肯跟他親近。倒是顧常順自己先自卑了,總是訕訕地笑,想盡一切辦法補救,一開始是空氣清新劑,然后是廉價香水,后來什么男士除汗劑之類拼命往身上噴,卻適得其反,只會讓那個氣味越來越詭異。
——以至于后來有人說顧西穗矯情做作什么的,顧西穗都自嘲地說:“我現在這算什么,你根本沒見過我更欠扁的時候,差不多是我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那是她從小學到高中階段,見過了更大的世界之后,她就無法忍受陽江了,無法忍受在路邊擺攤賣魚的小販,以及充斥著滌綸、染料、以及充斥陽江話的服裝店……
整個青春期,她凈忙著幻想和自戀了,什么叛逆啦早戀啦之類的行為都看不上,自認為是迪士尼在逃公主,看誰都不順眼,一門心思幻想著自己將成為一個精致優雅高貴的女人。
然后《穿prada的女魔頭》出現了,《杜拉拉升職記》出現了,《小時代》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