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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一連陰了好些日子,霍修不在,阮阮又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走得最遠的路,是陪阮夫人和弟弟妹妹繞著府中后花園散步。
及至春末,這日正午時分,頭頂層層疊疊的云翳中終于隱約透出點陽光來,打眼兒一看,像是天幕上被針刺出了一個個小窟窿,從中漏出一束束淺淡金芒。
阮家一家五口齊聚花廳用過了午膳,瞧著外頭天氣愈好,阮夫人念起百花盛會將至,遂招呼阮阮與樂天,“城中綢緞莊上了新料子,你們倆陪娘一道去瞧瞧,回頭好給你們和弟弟做幾套新衣裳。”
阮阮自小喜歡綾羅釵環(huán)當然要去,樂天卻不一樣,她自從得了個清雋如玉的教書先生后,便整日沉迷學習,再無心玩樂了。
這廂阮家母女出了門,乘小轎迎著細風碎陽慢悠悠朝綢緞莊晃蕩去了。
那莊子開在城中繁華街段,往來行走的都是城中非富即貴的大戶,顧客在精不在多,是以內堂大多時候都十分清凈雅致。
阮家是大主顧,進了里頭自有掌柜的殷切招呼,迎著徑直去了上等料間,里頭蘄州的赤霞錦、郴州的明珠流光……一應上好的料子擺得琳瑯滿目。
但阮阮打眼兒掃過去沒瞧著中意的,掌柜的在一邊忖度著她的臉色,不能教主顧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嘛,當下吩咐了小廝,“去將那匹云雪緞拿過來給小姐過目。”
小廝手腳利落,很快捧來了一匹綿白泛微藍的緞子。
掌柜的眼角堆笑道:“小姐瞧瞧這個,這是阜城一位從內廷退下來的繡娘才織出來的,今兒早上才送過來一匹,剛擺上去就教霍大人府中的嬤嬤看中了,小姐若是中意,現(xiàn)在教繡娘趕工,約莫半月之內便能再得一匹。”
阮阮聽著眉尖微挑,“霍總督?”
掌柜的自矜點頭,“鄴城最好的料子都在本店,大人府上的嬤嬤自然也是本店的常客。”
阮阮隨意伸手去摸了摸那料子,阮夫人不管什么總督不總督的,只看她像是對那料子感興趣,便對掌柜的道:“喜歡便拿下吧,回頭做好了你們派人送到我府上。”
掌柜的道好,又恭維一句,“現(xiàn)下這料子世間只此一匹,還未時興起來,就差一個像小姐這樣的傾城佳人穿上它芳名遠揚了。”
他們這種人說話,聽聽就好何必當真,可偏偏這句正巧落到了有心人耳朵里,實實在在戳到了某人的心。
話音方落,門口帷幕后有人冷笑一聲,“掌柜的這話我卻不愛聽,難不成你家這緞子上寫了她的名字,只能她穿?”
放眼整個鄴城,非要這么陰陽怪氣擠兌阮阮的,除了方青禾也沒有別人了。
她端著姿態(tài)從外頭進來,一路視阮家母女為無物,只問掌柜的,“這緞子上可有她的名字,若沒有,我現(xiàn)在便要了,你到底賣是不賣?”
這……兩個大財主較勁兒,掌柜的哪兒敢開口,一時躊躇著去看阮家母女。
她那么個趾高氣揚的模樣十足有些欠收拾,阮夫人見不得閨女受委屈,眉頭一擰就要替方老爺好好兒管教管教她。
但誰料阮阮一反常態(tài),溫婉朝掌柜的笑了笑:“敞開門做生意,誰先拍板東西便是誰的,天經(jīng)地義,掌柜的無須為難,賣給方小姐就是了。”
她說著去挽阮夫人的胳膊,心平氣和地出了門。
方青禾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隱約覺得阮阮的欣然退讓有些反常,況且得來的東西太容易,再看那緞子,怎么都沒有方才瞧著華美了。
直見那母女二人沒了影子,掌柜的含笑上前來道:“這一匹先前已經(jīng)訂出去了,小姐現(xiàn)下可先付定金,只需約莫半月,做好了本店差人送到府上。”
半月……方青禾心中算了算日子,料子送來再做成衣裳,手腳快些正好能趕上百花盛會,遂不做他想,教人付了定金。
甭管另一匹是哪家閨秀訂的,只要不是那討人厭的阮樂安,她就不怕被人壓過風頭去。
第十一章
從綢緞莊出來直到坐上小轎,阮夫人還在為女兒打抱不平,稍稍回想下方才方青禾的模樣,眉間便是不悅。
“那方成規(guī)真是個只知拈花惹草生孩子卻不知悉心教養(yǎng)的甩手掌柜,青禾小時候也是個可人的孩子,怎么長大了卻變成了這個樣子,唉,可惜了……”
阮阮輕嗤一聲,“我看她這就是本性如此,方伯伯就算不教養(yǎng),那阿蘊不也長得好好兒的?”
“蘊丫頭是她娘教得好!”阮夫人說著嘆一口氣,“也真是什么樣的娘便養(yǎng)出什么樣的閨女,那柳氏原先是什么人?胭脂樓里以色侍人的粉頭兒,費盡心思才攏住了方成規(guī),做了人家的小妾,她的德行能好到哪里去?”
那廂說著無心,阮阮卻一下子聽者有意。
以色侍人、費盡心思去攏住一個男人、爭一個名分……她忽地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那不就是自己于霍修跟前正在做的事嗎?
母親言辭間對柳氏的鄙夷毫不掩飾,如果日后她的事情敗露,是不是也會如此鄙夷她,那時候她又該如何在爹娘面前自處?
回到蘭庭院時已近暮色四合,畫春吩咐幾個小婢女備好了熱水,進來瞧著她歪在軟榻上歇息,面上懨懨的,遂上前去扶:“小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阮阮只搖頭不做聲,蹙著眉站起身往浴間去,走了半程突然回過頭問:“你可知道柳姨娘的過去?”
“小姐怎么問起她了?”畫春一時不解,但話問到這兒了,也答了句:“知道,她的事在城中早就是百姓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了。”
阮阮聽著輕輕嘆一口氣,愁容更甚,“但那么多人談起來,沒幾個人說她的好話吧……”
攀附富貴的女子,在大眾口中能有什么好名聲就怪了,但畫春瞧她神色有異,言語間自然諸多思忖。
“倒也不盡然……”
話音才剛起個頭,阮阮果然抬眸瞧過來,畫春想了想,接著道:“要說她原本也是個可憐人,從小被賣到那種地方,若不搭上方老爺,還不知道要教人糟蹋成什么樣。百姓如今取笑罵她,也并不是為她先前迫于無奈的自救之舉,而大多都是因她這人爭寵善妒,方家宅子里的婢女、不得寵的侍妾、通房,不知有多少都遭她欺壓過,還鬧出過人命呢。”
所以只要不傷天害理,姑娘家用些心思手段為自己爭取個名分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藏著秘密的感覺真是不太好,整日都因此提心吊膽不說,還得一個謊接一個謊的圓。
阮阮偶爾會覺得心累,兜兜轉轉想一想,最直接有效的解決方式,還是莫過于在一切還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便讓霍修心甘情愿主動上門提親。
她一個第一美人,善良賢淑,還會算賬管家做生意,琴棋書畫也拿得出手,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第一美人有著不屈不撓的精氣神兒,時不時沮喪猶疑那么一下子,教人旁敲側擊勸慰兩句,總能自我找到開解之法。
阮阮拾掇好心情,轉過身舒舒服服趴在木桶邊,小聲問畫春:“柳姨娘壞事做盡,方伯伯居然還容著她,你給我說說她當初是怎么俘獲了方伯伯的心的?”
畫春聞言冒出滿額頭的黑線,眉尖止不住抽抽了下,深覺自己方才是不是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