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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輩子怕是發不出來這等音調了, 但聽別人說官話, 還是能聽懂一二的。
何奶奶方才一聽喬影叫謝九娘師父,一下子就激動起來,也忘了昨兒晚跟老頭子商量的‘明日見到新媳婦不要多說話,咱們的方才媳婦兒也聽不懂, 說多了擔心人家笑話’。
她說完這句話,見喬影和謝九娘都看過來, 這才意識到木滄縣土話難懂, 自個兒又在不經意間忘形了。
何奶奶擔心京城大戶人家出身的孫媳婦兒瞧她笑話,心頭正要泛起一陣慌亂和尷尬, 就聽到自家孫子也用木滄縣地方話說:“孫兒昨兒個一進屋子,就知道爺奶做了我喜歡吃的烙餅,一個沒忍住全吃完了,但顯然還沒吃夠,不曉得今日早飯有沒有?”
何奶奶是真心疼愛孫兒的,聽聞他的問話,當即就把所有的尷尬拋在九霄云外,她拉了拉何似飛的手,說:“有,當然有,就知道你喜歡吃爺爺奶奶做的餅,昨晚可餓著了?你是大小伙子,飯量肯定大,我昨天說要給你房子里多放幾個餅子,你爺爺還攔我!走,咱們快去吃早飯。千萬可不能餓著肚子。”
何似飛跟著奶奶走了一步,轉頭用官話將奶奶方才說的邀請大家一起用飯,主要是想看看喬影的話說了出來。
喬影當下差點鬧了個大紅臉。
看得在院子里打掃的余枕苗嘖嘖稱奇。
要知道,接近三年前,在木滄縣城,單單是這位小少爺身邊的隨從小廝喬初員,他都完全不敢招惹,只能陪笑說好話。沒想到,風水輪流轉,當年一心想要拜師他家主子的小少爺如今嫁給了主子的學生——兜兜轉轉,小少爺也算是能叫他家主子一聲‘老師’。
這可能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喬初員和石山谷同時也在院子里伺候,雪點霜汐瑩鵲三個丫鬟則去廚房幫忙——雖說二老做了一些飯食,但她們家少爺作為新嫁過來的夫郎,第一次見長輩,哪有只吃長輩做飯的道理?因此,她們仨正緊鑼密鼓的煲湯做菜,總得趕在開飯前給桌上添幾道新菜。
何爺爺見他們被自家老伴兒帶的跑偏,全都往飯桌走去,整個人不免吹胡子瞪眼。
——昨天明明商量好的,聽說人家大戶人家新媳婦嫁進來,都是要先給長輩敬茶,隨后長輩再邀請新媳婦一道用飯。
他這個老伴兒一激動就把流程全忘了,只是按照上河村婚嫁的簡單流程來走。
何似飛將奶奶扶到桌邊,同時謝九娘推開了喬影的手,示意他別傻傻的站在自己跟前,趕緊跟著自家相公去伺候長輩,她自個兒雖然一把年紀,但能跑能跳能上房頂,用不著攙扶。
喬影跟在何似飛斜后方,陪他又扶了何爺爺和余老入席后,就被何似飛拉著退后一步,隨即,兩人一齊跪下。
何似飛干凈利落的給長輩們磕了頭,直起身,說:“爺奶,師父,謝師父,孫兒在京中貿然娶妻,還請爺奶、師父見諒。”
說完,他
又磕下頭去。
喬影跪在何似飛身邊,他相公怎么做,自己就跟著做。
何爺爺按住了老伴兒想要攙扶倆孩子的動作,道:“你能尋到相約至白首之人,我和你奶奶高興還來不及。何談見諒?”
他說著夾雜著官話的木滄縣方言,語速挺慢,即便是不大懂方言的喬影,也能猜出其中意思。
何爺爺說著就笑瞇了眼睛,看向喬影:“似飛家媳婦,你很好……你能跟著咱們似飛,讓他一路安心科舉,我得謝謝你。”
喬影那能承這個謝,連忙搖頭。
何爺爺卻十分固執:“該謝的,你和似飛的事情似飛來信中都寫了,說最開始他雕刻木雕,就是你出了高價買下的。這才有了他能在縣城安身立命的銀錢。似飛能考中狀元,你功不可沒。”
何似飛聽著爺爺的話,目光不著痕跡的在老師面上劃過,心中有了決斷。
——爺爺這番話肯定是他自己想的,但話語潤色,必然少不了老師的幫忙。
想到這里,何似飛忍俊不禁之余,心里頭又被酸澀填得滿滿當當。
他爺奶是因為疼愛他,便愛屋及烏的疼愛喬影、重視喬影,才有了這份早早打好腹稿,很可能還背誦了好些遍的話語。
何爺爺繼續說:“你和似飛相識于微末,他微末,你金尊玉貴。你能幫襯、扶持他,當時我和老伴兒知道這個消息,真相當面感謝你。如今你們兩情相悅結為連理,日后如果似飛有什么對不起你的地方,他都沒膽子去給我上墳!”
謝九娘聽得震撼,甚至來不及遮掩面上的震驚。
她行走江湖一輩子,見過的人實在不可謂不多,但她總覺得村里的莊稼漢無非就是幾個典型的人格——有憨厚樸實踏實肯干這類的,有小肚雞腸總是盯著鄰里家好事羨慕的,有好吃懶做靠媳婦兒孩子的……
謝九娘原本以為何家二老就是第一個類型,踏實、節約,即便孫子高中狀元,兩位老人也沒有表現出半分盛氣凌人,十分的踏實。
但如今聽他說這么一番話,二老的人格魅力當下就在謝九娘心里拔高了。
倒不是說這句話的意為讓何似飛要對喬影好,一輩子不能辜負他,而是何家二老看得太透徹、太明白,喝水不忘挖井人,滴水之恩涌泉相報。
——有這樣的爺奶,這樣的師父,才能有如今精才絕艷的狀元郎啊!
何爺爺見自家孫子面色鄭重,只是看著他的眼神中帶了幾分擔憂,估計是沒料到他說‘上墳’二字。可村里比較富庶的家里,老人大都是五六十歲就沒了。那些窮點的,偶爾得個傷風感冒,沒錢醫治,三十來歲就早早撒手人寰。
他今年都六十出頭了,早已接受了現實。
如今唯一的孫子要功名有功名,要官職有官職,要媳婦兒有媳婦兒,就是讓他這個老頭子現在去把自個兒埋了他都樂意。
但這話何一年到底沒說出來,他一心對孫兒好,孫子對他們的心思也不見得少,聽個‘上墳’就鄭重起來了,要是他再說多,估計會惹得孫子更加擔心。
何一年繼續對喬影說:“你選擇嫁給似飛,我十分高興。你和似飛在一起,可能前期會吃點苦,但這孩子——余老爺都說他前途不可限量,日后一定能享福的!”
喬影連忙道:“爺爺,我能嫁給相公,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談何吃苦?”
何一年以為他在說客套話,但心里也十分寬慰,畢竟聽著孫媳婦兒一心對自家孫兒好,做長輩的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喬影道:“我家中關系復雜,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但有一點我很明白,人的幸福與否,不是看家中銀錢多少、權力幾何。而是看能不能有歸屬感,能不能讓人一看到對方就忍不住開心,想要為他奉獻自己的一切。”
他說得也不是純官話,而是夾雜了點木滄縣方言。
昨晚喬影吃多了睡不著,纏著何似飛問問題,何似飛不厭其煩地詳細給他講解,就連木滄縣方言都說順了。
——方言這個喬影其實已經跟何似飛學了七八日,有昨日一整晚的鞏固,喬影自然說的更順暢了些。
他向來聰明,加上此前又有二嫂嫂叮囑過的讓他學些方言,日后跟長輩好交流,喬影自然不遺余力地努力學,如今總算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