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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淮踩著點踏入專業課教室,剛好趕上了令人頭大的點名環節。
課程結束后,他直接奔向食堂,準備犒勞餓了一上午肚子。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一亮,江翎報平安的消息如約而來,手指劃下去一大大堆消息,舒淮一條條回復過去,他知道以目前二人相處情況來看,江翎再次開啟了日常分享模式。
江翎在校園里以“冰山美人”著稱,方知有除外,只有寥寥幾個關系尚算不錯的同齡人,不過同他們的友情,多半得益于江老爺子的影響力。作為江知禮的獨苗,江知禮對家族生意向來缺乏熱情,于是,江老爺子將所有的期望和培養重心全傾注在江翎身上。
早在江宋夫婦離婚之前,江老爺子就曾提議將江翎轉學至教育資源更為豐富的浙江,浙江學校不僅師資力量雄厚,更能在多方面為江翎的成長提供助力,對江翎未來的全面發展大有裨益。不過都被宋清芷巧妙地拖過去了,如果江翎真的去了浙江上學,舒淮必然緊隨其后,向她提出不愿和弟弟分開的要求。當年宋清芷的事業不如如現在這般穩固,而她又迫切地需要一份能夠助她擺脫婚姻泥沼的事業。
江翎自幼便接觸鋼琴,而舒淮在這方面卻毫無天賦,即便宋清芷也曾為他報名,但他終究難以堅持,相較于藝術,他對歷史學的興趣更為濃厚,大概遺傳自他那從事考古工作的親生父親。
接下來的日子里,江翎每晚八點都會準時來電,和舒淮煲“電話粥”,像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
每次通話結束時,江翎總不忘問一句:“哥,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答應做我男朋友啊?”
舒淮總是含糊其辭:“咱們現在這樣,跟談戀愛也沒什么兩樣。”
江翎可不吃這一套:“別敷衍我,儀式感很重要,你懂不懂。”
“又不是女生,要啥儀式感。”
“我就要!”江翎理不直氣很壯,“不明不白的開始,就會不清不楚的結束。”
舒淮無言以對,畢竟他們之間的關系,即便是戀愛,也隨時可以按下暫停鍵。
“總之,在我生日之前,你得給我個答復。哥,算我求你了,就當是送我的成年禮物吧。”對面的江翎幾近懇求道。
舒淮心想,我是你的玩具嗎?還能拿來當作成年禮物送給你。心里這樣想著這話一不小心也就溜出了嘴。
江翎的聲音瞬間提高了:“你當然不是玩具,你是我哥!如果你和我談戀愛的話,你就會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知道了,這不還沒到你生日嘛。”
沒過幾天,舒淮突然接到家中保姆的緊急電話,保姆陳姐的聲音里滿是焦急:“小淮,宋小姐今天早上上樓拿文件,不小心崴了腳,從樓梯上摔下來了。你能請假回來看看嗎?”
舒淮一聽,心里立刻揪了起來,一邊往辦公樓跑去找導員請假,一邊追問陳姐:“情況嚴重嗎?我已經在去請假的路上了,掛電話后我馬上打車回家。”
“去醫院打了石膏,怕是要在床上躺一陣子了。宋小姐本來不讓我告訴你……不過前幾天晚上,她接了個江先生的電話,兩人在電話里大吵了一架,我挺擔心的……”
舒淮一聽江知禮給宋清芷打了電話,愣了愣。他萬萬沒想到江知禮會來這一手,心里已經大致拼湊出了他們的通話內容:江知禮肯定是一番數落,說自己沒把小翎管教好,說小翎不打招呼就亂跑,一聲不吭跑到南京來找自己。舒淮深知以江翎驕矜的性子,除了自己和江老爺子的話,旁人的話他根本不當回事。
宋清芷因為崴腳住了院,這樣一來,江翎和他單方面約定的周六見面也就泡湯了。
舒淮拿到假條立刻給江翎發了條消息說這件事。
正值午休,江翎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小翎,你怎么還敢打電話?沒在教室里復習功課嗎?”舒淮略帶責備地問道。
“沒有,我現在中午都回家吃飯,午休也在家里。”江翎回答道。
舒淮有些驚訝:“啊?這樣的話,下午上課來得及嗎?”
“還好啦……”江翎自知理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因為上次那事,爸爸讓司機每天接送我了。”
其實之前也是司機接送他上下學,但那時候他還能想辦法和舒淮見面。比如有時候舒淮來找他,兩個人就在外面住酒店。司機在的話,他就得找借口,結果每次都會被江知禮一頓冷嘲熱諷。
江知禮一直不太樂意在他和宋清芷離婚后,江翎仍和舒淮還保持親密來往。在江知禮心里,舒淮就像個工具人一樣。一方面,他覺得舒淮從小照顧江翎,有義務在他不受自己管教時站出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兩人本就不是親兄弟,憑什么舒淮要管江翎?江家難道沒人了嗎?再說,小翎又不像他,是個世上再無親人的孤兒。因為他對宋清芷沒感情,當年宋清芷從孤兒院領養舒淮回來,他就一萬個不樂意。江家人當然知道舒淮是宋清芷罹難初戀留下的獨子,但外面的流言蜚語哪里是一個江家少夫人能堵得住的?更有甚者,說他江知禮沒有生育能力,才讓妻子從孤兒院領養一個孩子。這些傳言當年可是把江老爺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要知道,江知禮和宋清芷的婚姻就是江老爺子一手促成的,催他們兩個要孩子也是每次同桌共餐必不可少的話題。
“行,你就乖乖聽爸爸的安排吧。我現在要去醫院看媽媽,她今天早上下樓梯時崴到腳了,正在醫院打石膏呢。”舒淮無奈地說。
“嚴重嗎?”江翎問,畢竟是親生母親,多問一句也是應該的。
“還不知道,我先去看看再說。我已經和學校請了幾天假了。小翎,周六……”
江翎說:“我知道的,等你回學校再說吧。”
江翎有時候乖得很,舒淮沒忍住笑了:“怎么突然這么聽話了。”
“因為你說過,我不聽話你就會不開心。”江翎認真地回答。
醫院,這個總是籠罩著一層淡淡陰霾的地方,對舒淮而言,簡直是情緒的黑洞。
小說里面涉及到醫院的描述,十之有九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實際上醫院的味道可謂復雜,糖尿病患者,酮癥的會散發出爛蘋果的氣味;胃潰瘍病患者,口腔異味大;頑固性皮膚病患者,皮膚新陳代謝出的異味令人掩鼻而過......
在這樣的環境中,舒淮在大廳咨詢臺前匆匆領了一個口罩,踏上樓梯,直奔一間單人病房。
輕輕叩響房門,聽到里面傳來宋清芷的回應,他方才推門而入。
宋清芷的右腳踝被石膏緊緊包裹,她以一種有些搞笑的的姿態倚靠在床頭,正用筆電處理文件。
舒淮摘下口罩,坐在床邊,關切地問:“媽,受傷了也不給自己放個假,高層管理也得有喘息的時候吧。”
宋清芷暫停了敲擊,抬頭望向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我也想啊,今天有個至關重要的會議,偏偏早上急著上樓拿文件,就這么一不留神……你怎么來了?陳姐跟你說的?”
舒淮拿起水果刀開始削蘋果:“嗯,醫生怎么說?”
“要居家辦公一段時間了。”
宋清芷沒想到陳姐這么快就泄露了消息,心里對這個多嘴的保姆生出不滿。
舒淮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為陳姐說話:“正好,在家多休息休息。我上次回來還是國慶時候,都好久沒來見你了,你受傷住院了我難道不能來看看你嗎?”
“我可沒有這么說。”宋清芷輕輕合上筆記本,話鋒一轉,“前幾天江知禮又發瘋了,自己管教不好兒子,就一股腦兒地怪到你頭上。我們離婚好幾年了,他整天沉迷于他的藝術世界,玩男人,甩手掌柜當得倒是瀟灑,江翎一出事,就想起你的好了。”
舒淮將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遞給她,刻意避開談論江知禮的話題,畢竟,他始終是自己的長輩。
“小翎沒事,就是學業壓力大,一時沖動逃學了。”舒淮輕描淡寫地說。
“他平時找你勤嗎?”宋清芷咬了一口蘋果,看似不經意地問。
舒淮聽到宋清芷關心的重點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有些為難,用紙巾擦了擦手:“不算勤,我也忙,陪他的時間不多。”
宋清芷點點頭:“是該這樣,你們各過好各的就行了。”
兩人沉默片刻,舒淮的目光飄向窗外,現在已是深秋時節。
秋天的形容詞用“空曠”來形容最為合適,因為舒淮覺得,身處深秋,離什么都會覺得很遙遠,無論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還是腦袋里的各種想法,什么都碰不到一起去。
下午時,當宋清芷正為線上會議做準備時,舒淮坐在窗前看《大唐三百年》。宋清芷突然打斷了他的閱讀:“小淮,能幫我回家一趟嗎?去書房幫拿一份文件,我早上就想拿了。”
“好。”舒淮合上書本,起身離開。
舒淮打車回到別墅,直奔宋清芷的書房。書房內,書籍堆積如山,宋清芷從小就是個書蟲,畢業于名校,勤奮好學,因為家中長輩重男輕女思想的影響,以至于她對知識的渴望遠超常人,至今仍體現在她的每一個生活細節中。
舒淮在找文件的時候不慎撞掉一本書,厚重的書砸在地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兩張折迭好的紙張也跟著從里面飄了出來,舒淮本無意去看,這是屬于宋清芷的隱私,但他的手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展開了那兩張紙——一張四維彩超影像,一張人流手術通知單,患者一欄赫然寫著宋清芷的名字,日期是1993年。
舒淮陷入沉思,江翎是1995年出生的。
到了醫院,舒淮面不改色把文件交給宋清芷。
宋清芷的視頻會議如同一場漫長的戰役,足足進行了兩個小時。會議結束時,舒淮去給她添開水,而此刻,舒淮的電話恰好響起。
舒淮手機就擺在床頭柜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