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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看伯都倒是神色坦然。
待沈棠寧和烏倫珠將那傷口包扎完畢,烏倫珠才轉過頭認真地端詳沈棠寧。
烏倫珠容貌與察蘭汗妃有五六分的相似,都是遠山眉,瓊鼻朱唇,烏發雪膚,大大的桃花眼,只不過比之汗妃如江南美人般的秀雅嬌美,烏倫珠顯然還吸取了她的父親默答汗容貌的長處,眉眼間更多了幾分難得的英氣嫵媚。
沈棠寧打量烏倫珠,烏倫珠自然也在打量沈棠寧。
這位年輕的公主平生見過最美的女子便是她的母親察蘭汗妃,剛剛她急于給伯都處理傷口,這時再細細端詳沈棠寧,目光甫一落到她的身上,烏倫珠便睜大了一雙美麗的桃花眼,忍不住驚嘆起來。
用所有美好的詞匯來形容眼前的女子仿佛都不為過,烏倫珠腦中突然蹦出一句察蘭汗妃教過她的周人的詩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那似水烏黑的眸,雪白肌,尖俏的下巴,憂郁的眼神,兩腮略顯病態的蒼白非但沒有半分折損她的美貌,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美麗韻味。
沈棠寧也習慣了旁人見到她容貌時的驚艷,說來她與溫氏、沈弘彰生得并不很像,沈連州也不像他的親生父母,但大約兩人都不知曉,沈連州更像他的外祖母。
這也是一開始,伯都不敢相信沈棠寧是他親妹妹的緣故。
他自認長相樣貌平平無奇,而沈棠寧卻堪稱絕色,即便有察蘭汗妃珠玉在前,在第一眼見到沈棠寧的時候,伯都也被她那雙憂郁含情的美眸奪去了所有的目光。
“你真美……”烏倫珠喃喃說道。
沈棠寧輕聲道:“妾身不過蒲柳之姿,公主謬贊了,卻不知公主怎會來此?”
烏倫珠看了一眼伯都,剛要開口,伯都卻抓住她的手,對她幾不可見地使了個眼色。
兩人兄妹多年,烏倫珠立即便明白了伯都的意思。
盡管她不懂為何伯都不允許她說實話,但還是遵從了他的意思,用不太熟練的中原話對沈棠寧說道:“沈姐姐,自從找到自己的身世之后,哥哥便總是這樣,偷偷地一個人跑到寧遠來看你。他離家有多日了,我的母妃和父汗都很擔心他,我也很擔心,這一次便跟著他偷偷過來了。”
這就是要走的意思了。
沈棠寧望向伯都,欲言又止,眼神中卻多了十分的失落與不舍。
她不想伯都離開。
好不容易兄妹相認,她還沒來得及與他互訴衷腸,問問這十九年他究竟是如何過來的……
“哥哥,你去罷,來日方長,我帶你去見我們的娘,她現在就在鎮江。”
“我去過了,團兒,一個月前我便去看過娘了。”伯都柔聲道。
為了除去伯都,土勒一直派人暗中查訪伯都的身世,還真被他找到了伯都的身世之謎。
原來土勒的軍中,有周人曾做過西契曾經的貴族兀良哈部的奴仆,如今那周人改了契人名字叫做斡脫。
那時九歲的伯都剛被買到兀良哈太師的府中做低等仆役,后來兀良哈部在政治斗爭中落敗,家族覆滅,家中奴仆要么被充作了苦役,要么卷鋪蓋逃走。
太師府中有一對周人夫婦奴仆,男人叫做胡貴,女子名為周氏,這對夫妻一直無所出,便趁亂帶走伯都并收養了他。
那年正巧伯都生了一場大病,病愈后先前記憶全無,胡貴白撿了個兒子,就哄騙伯都他和周氏是他的親生爹娘。
只畢竟不是親生的,胡貴沒錢的時候,想到這個白撿的兒子,就想將他賣到奴隸市場換錢,恰巧遇到微服的察蘭汗妃才救他一命,就此飛黃騰達。
斡脫和胡貴在兀良哈太師府中時關系很不錯,也認得伯都,胡貴和周氏逃走之后,斡脫便再未見過這夫妻倆了,此后他便投到了土勒的帳下。
偶有一次聽說了伯都父母的名字,驟然憶起這段陳年往事,推測伯都根本不是周氏和胡貴的親兒子。
為了討好土勒,斡脫根據記憶畫出了當年伯都的樣貌,意圖找到伯都的真正身世,以此作為要挾,看能不能為土勒換來籌碼。
說來也是湊巧,當時土勒帳中另有一名管理奴仆的周人管事名為錢孫,無意間見到這畫像大為驚異,竟說這少年是由他千里迢迢從京都運來西契轉手所賣,而這少年的親生父母,他也曾聽少年憤怒時脫口而出。
因這少年性格格外倔強,當年與他起了數次沖突,甚至有幾次要自盡,令他頗為頭疼,故而印象深刻。
土勒得知后大喜,他萬沒想到伯都不是個卑賤的奴隸之子,居然是大周朝平寧侯的兒子!
土勒在軍中大肆宣揚伯都的身世,道他是周人之子,非我族人,其心必異,想以此來離間伯都與默答。
伯都不愿察蘭汗妃夾在中間為難,在徹底剿滅土勒,拿下他的項上人頭后,伯都也從錢孫口中確認了傳聞。
之后他便不顧察蘭汗妃與默答的勸阻辭去了樞密院副使的官職,只身一人去了京都城。
他實在記不起自己九歲之前的童年,他下定決心要去找他的親生母親溫氏,看能不能尋回那段失落的記憶。
在京都城,伯都冒著被通緝的風險,千方百計打聽到了溫氏如今的落腳處。
原來溫氏已經整整三年沒有回過京都城了。
他也見過了自己的舅舅溫濟淮和舅母姚氏。
表弟溫珧讀書刻苦,姚氏為他定下了一門婚事,至今尚未成婚。
表妹溫雙雙則嫁給了隔壁街的一個姓趙的鐵匠,兩人的孩子都快兩歲大了。
第二日,伯都便快馬加鞭去了沈氏的鎮江老家。
在鎮江江寧,彼時溫氏懷中正抱著他五歲大的小侄女圓姐兒。
她已年邁,發中摻雜著銀絲,雙目卻依舊慈祥和善,哄話的音調還像當年一樣輕言細語,溫柔似水。
……
那一刻,伯都竟宛如醍醐灌頂般,腦中驀地涌入了那段塵封近二十年的記憶。
他記起來了,他終于記起了他失落的童年,他的母親,他的妹妹。
等伯都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早已控制不住流了滿面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