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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雙手,果然也如他所料被凍得腫脹通紅。
而謝瞻,他則徹底地變了一個人。
在伯都的印象之中,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擅使弓弩的青年將軍,脫下了鎧甲,穿上了襤褸厚重的棉衣,手上做著最污穢沉重的活計,在流犯營中如每一個低等的流犯般遭受著差役們的鞭打斥責。
傍晚的時候,他還帶了許多的獵物回家。
雖然沒有看清他的臉,但同樣身為男人,從他回家這一路沉重的腳步和蕭索背影里伯都也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倦與無力。
只是在進門看見沈棠寧的那一瞬間,他才挺起了腰背,快步走向他的妻子,將她溫柔地擁進懷里。
她好像很開心,即使離得那樣遠,伯都也能看到她臉上洋溢的笑容。
等到兩人吃完飯,她又不顧嚴寒和謝瞻的阻攔,掌著燈看謝瞻在院子里將這些獵物一個個剝皮拆骨。
她一直在細語柔聲地和謝瞻說著話,時而為他拭汗與擦去手上的污穢。
在伯都眼中,沈棠寧娟秀嫻靜,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名門淑女,他好像從未見她說過那樣多的話,而謝瞻大多數情況下卻緘默不語,偶爾才朝她笑一下作回應。
看到這一切,伯都已沒有臉再面見他們。
他獨自在寒冷的春夜里坐了整整一夜,次日一早,他的妹妹烏倫珠公主和屬下拖剌騎著馬趕了過來,烏倫珠抱著他難受地大哭,求他離開。
拖剌也勸說,一旦他落到周人的手中,后果將不堪設想。
不光是他難逃一死,就連謝瞻和沈棠寧夫妻兩人如今平靜的生活也會被他打破牽累。
最終,伯都還是離開了。
但是三年當中,他從來沒有停止過思念他們夫妻兩人。
只要一有時間,他便扮作商人一路南下,到村子里,他又命手下扮作貨郎,便宜售賣給她許多宮中御用的名貴之物。
只要她出門,有護衛一路相隨保護。
也是在這三年里,他終于替汗妃與大汗擊殺了土勒和圖雷,維護了這個漠北帝國的和平,與此同時,也在無意間解開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這個謎底,說來也是機緣巧合,多虧了他的老對手土勒。
看著眼前這雙一如既往溫柔的杏眼,伯都壓下心底的酸澀與千言萬語。
他輕聲應道:“是我。”
他慢慢蹲了下來,凝視著眼前的女子。
“團兒,我想為你吹一首曲子。”
沈棠寧一怔。
伯都從懷中取出一支羌笛,放在了唇畔,輕輕吹了起來。
悲愴渾厚而熟悉的曲調,宛如在沈棠寧眼前緩緩呈現出蒼山負雪,黃河白云,牛馬奔騰其間的荒涼一幕。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年幼時,沈弘彰常年征戰在外,每每沈連州思念起遠在玉門關的父親時,便會吹響羌笛。
那只羌笛,是沈弘彰親手射下了玉門關前的一只老鷹,用鷹骨制成羌笛,贈給兒子沈連州。
這位父親時常對他的一雙兒女說,將門無犬子,他的兒子,長大以后亦要子承父業,做個征戰沙場,保家衛國的大將軍。
可惜后來的父親,永遠地做了母親的春閨夢里人。
而他這個不肖子,那時不僅沒能陪在母親的身邊撫慰她,更沒有實現父親的平生夙愿,反而流落到契國,與自己的母國敵對多年。
這十多年來,他為察蘭汗妃和默答大汗鞍前馬后,誓死效忠,因他完全將汗妃與大汗視作了自己的父母,如何能夠想到,他的親生父親便是死在契人的手里,死在隆德帝的北伐之戰中。
一曲罷,沈棠寧美眸中已不覺一片朦朧,淚流滿面。
她直起身,顫抖著撫上伯都的臉,伯都亦同樣紅了眼眶,回握住她冰冷的手背。
“團兒,還記得當年哥哥為你吹的這首曲子嗎?”
沈棠寧再忍不住撲進伯都的懷中,哽咽著大喊。
“哥哥!是你,哥哥,你想起來了,你終于想起來了!”
“是,團兒,我全都想起來了!九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醒后記憶全無,今日,我終于全都想起來了!”伯都含淚喃喃地道。
謝瞻趕回家時,看到便是這男女相擁的一幕。
起初他心中大為惱火,這個執失伯都竟還有臉來見他,還摟著他的妻子將她欺負哭!
正想沖進去將兩人分開,再狠狠給他幾拳醒醒神,接著便聽到沈棠寧口中不住地哭喊著哥哥,像個孩童一般在伯都懷中委屈哭泣。
兩人的舉止之間不僅沒有男女的曖昧,反而是另一種親昵的姿態。
謝瞻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原來伯都并非是在挖他墻腳,而是兄妹相認,便悄悄立在了屋檐下,沒有進門打擾兄妹二人。
沈棠寧率先看見了門外的謝瞻,連忙去抹臉上的淚,轉悲為喜,柔聲喚謝瞻進屋來。
謝瞻立刻進屋,小心地將妻子抱回到床上。
伯都聽到謝瞻回來,渾身一僵,心內掙扎片刻,慢慢回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