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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燭火幽幽中,沈棠寧率先開口。
“你先說吧?!?
“我來與你辭別。”他輕聲說道。
“才回來多久,怎么又要走了?”
“張元倫逃去了薊州,西契對邊境蠢蠢欲動,陛下命我去守隴西守關,這一去,可能便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了?!?
說到此處,謝瞻看向了沈棠寧,半響才低聲說道:“團兒,這段時間,我心里其實有許多話想對你說……我知道你還怪我那晚強迫了你,不論我如何解釋,都是我有錯在先,傷害了你,我和你道歉。你要怪我,我無話可說,但我本意從來沒有想要傷你……”
“我知道。”
謝瞻驀地抬起了頭,看向她。
可惜她始終低著頭,垂下的長長眼睫掩蓋了她所有的情緒。從謝瞻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烏油油的發頂以及那抹嫣紅的唇瓣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也輕輕的。
“我……其實我沒有怪過你?!?
一瞬間,謝瞻腦中一片空白。
一向殺伐果斷,在敵人面前冷靜鎮定的他,此時此刻面對著眼前心愛的女子,竟因她的一句話而無法抑制地緊張,心臟如雷極速的捶打跳動了起來。
“那你還想和離嗎?不……我是說你準備要走了嗎?也不是,我的意思是……”
謝瞻這話,沈棠寧確實沒聽懂,不過略一思索,也能猜到他的話中之意。
他都已經開口詢問她動身的時間,應該便是要和離的意思了吧?
畢竟他馬上就要去守關,這一走不知何日是歸期,而和離之后,她也不好再厚顏留在王家老宅。
只是一旦與謝瞻和離,京都城中必定會鬧得沸沸揚揚。
她這個出身落魄,名聲不好的母親,并不會成為女兒的驕傲,只會給女兒帶來被人在身后的指點,獲得一個無盡痛苦與糾結的童年。
若她可以及時放手,女兒尚且年幼不記事,有謝嘉妤和王氏護著,反而會慢慢淡忘她。
長痛不如短痛,她不能再如此優柔寡斷下去了。
“吡呲”一聲,燭火閃爍了一下。
沈棠寧開了口。
“我想回鎮江,”她說道:“我們沈家宗祠便在鎮江,那里還有一些我的叔伯族親,得他們庇佑,我和娘在那兒也能衣食無憂得過一輩子。”
“……”
就在上一個瞬間,謝瞻還覺得自己有微茫的希望。
而這一個瞬間,他的心便因沈棠寧的一句話墮入了冰窟與十八層地獄中。
沈棠寧不止要與他和離,甚至,她還做好了要永不回京都,與他再不相見的準備。
她怎么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不舍?
謝瞻看著連抬頭都不肯多看他一眼的沈棠寧,指甲死死刺進掌心的肉里,卻感覺不到分毫的疼,忽覺自己這兩年的行徑變得愈發荒唐可笑。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是期待她會在他的逼迫下不清不愿地喚他一句夫君,抑或是如尋常的夫妻一般為他梳頭、綰發,耳鬢廝磨,親密無間?
哪怕是她的一個微笑,一條隨手丟掉的綾帕,甚至是一句帶有責備的嗔語,他都著了魔般地癡迷著。
只要她肯施舍給他一兩分的笑容與關心,他便能甘之如飴地自欺欺人,匍匐在她的腳下,心滿意足地繼續做著美夢。
可是他明明知道,一直都知道,沈棠寧根本就不愛他,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愛過。
即使他拼盡了命不要地救她,把心剖出來捧到她的面前,她也只會因那灑了一地的血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換來一句她的“我不用你來負責”。
如果沈棠寧喜歡他,這兩年的時間,又怎會無動于衷,看不見他的付出。
便是塊冰冷冷的石頭,也該焐熱了。
枉他一生自詡狂傲自負,最后卻連心愛的女人都留不住。
謝瞻徹底心灰意冷。
翌日一早,他便在未告知任何人的情況下,輕車簡從,獨自離開了瑯琊。
這兩年他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沈連州的蹤跡,不知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抑或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在回瑯琊之前,他也終于在千里迢迢的漠北之外尋到了沈連州下落的線索。
先前為了替沈棠寧研制天蠶蛾的解藥,他命長忠北上,心想去一趟漠北不易,順道命長忠捎帶著沈連州的畫像——這畫像乃是他央溫氏親手所畫。
長忠一行扮作出塞的商人,下榻一間契人所開的客棧時,那客棧的店老板無意看見了沈連州的畫像及畫像上的名字,駐足良久,引起了長忠的注意。
果不其然,店老板離開片刻,再回來時手中多了一條血帕,長忠將那血帕展開,帕子里面包著一小節四分五裂的羌笛。
而那血帕上留的字,正是沈連州的名字!
據店老板回憶,約莫是十來年前,店里來了一對商旅打扮的夫妻投宿,這對夫妻身后跟著七八個隨從,手里還分別領著四五個模樣俊俏的少年。
不尋常的是那七八個隨從眼珠子總是緊緊地盯著這四五個少年,平日里這對夫妻也不許他們的孩子出門,且但凡出門,必定有兩個隨從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