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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有許多沉默無言的時刻,或許甜蜜,或許難堪,或許壓抑,但都不比此刻,全然的寧靜,超脫一切,像是孤懸在天邊的一輪月亮。那夜目睹他們相愛的月亮,是否如今依舊在注視著他們?
杜秋道:“我流產以后,好像所有人都等著我哭,好來安慰我。但我不太想哭。畢竟不是計劃中的孩子。真的用孩子來留住婚姻,也很荒唐。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吧。但是我偶爾還是會想,生一個像你的孩子,會很不錯。”
她輕輕嘆口氣,繼續道:“我不是太難過……只是有點遺憾。”
葉春彥輕輕握住她的手,仍舊是一言不發。良久,他才開口道:“給你看樣有趣的東西。”他拿手機給她看照片,好像是在醫院樓下拍的,樹上建了一只鳥窩,一只黑白羽毛的鳥從天際飛入。
“這是喜鵲嗎?”
“是喜鵲,就是這兩天筑的巢,這應該是個好兆頭。”
她點點頭,道:“你有空還是多過來吧。要不然算什么說法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故意避開我,要鬧誤會了。”
于是葉春彥每天中午帶著菜過來,他看不上看護準備的菜。到這時候他依舊最關心她能不能吃好,有沒有好好休息。直接把家里的枕頭帶過來,綁上真絲枕巾。她笑話他講究過分她也不是什么重病人。
天氣好的下午,她一樣能下樓去走走。他特意領著她去看那棵樹上的鳥窩。她沒戴眼鏡,只隱約看到沒長毛的頭探出來,肉粉色一團。她抱怨道:“長得丑巴巴的。”
“長大了就好,剛生出來都挺丑的。”話說完,他眼神又黯然了,知道這話回得不妥。她其實倒是無所謂,沒有敏感到這地步。想來當母親,對她也不全是幸福,壓力也不是沒有。但他作為父親,還是純粹的喜悅更多些。
其實他們都知道,以后也不會再有孩子了。再要一個孩子嗎?希望渺茫了,而且再次懷孕生下的是什么?失去的替代品嗎?再過幾年她懷孕的危險就更大了。湯君也長大了。此一時彼一時。
他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怕風太大。葉春彥把她扶上去,一面看著天,道:“好像要下雨了。”
于是杜秋催著他快走,下雨天開車也不方便。葉春彥沒說什么,便離開了。果然十幾分鐘后,就打起來雷來,暴雨如注。
她想著葉春彥應該已經走了,走到窗邊往下看。樓底下的人早就走空了,只有葉春彥還站在瓢潑大雨中,默默喝著酒。似乎自有一番感應,他雖然背對著,也知道她在看。轉過身,抬起頭,隔著重重雨幕與她對視。
雨依舊在下。
第二天葉春彥還是拎著飯菜過來,若無其事與她聊天。杜秋道:“我昨天看到你在雨里喝酒。”她刻意活躍了一下氣氛,笑道:“里面不是雪碧吧?”
葉春彥道:“不是了,這次是威士忌。不給你喝。”
杜秋笑了一下,又沒有話可說了。沒辦法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他們只能漫無邊際聊著其他的事。她說,昨天的雨真大啊。他說,是啊。又問衣服有沒有濕,回家后是不是立刻去洗澡,都聊得索然無味。
杜秋忽然想起了上次看的喜鵲,便道:“不知道下這么大的雨,小鳥有沒有事?”如果幼鳥死去了,它們的母親也會傷感嗎?
葉春彥道:“我也擔心那件事,昨天鳥窩被吹掉。我以為全完了,可是剛才再去看,他們又在樹上建起了新的鳥巢。”他又給她看了新的照片,確實有新的鳥窩建在低一層的樹枝上,一樣有雛鳥探出頭。
“我想他們的家也好,我們的家也好,更遠一些,乃至于整個文明,都是有恢復的力量。總是有新的希望。”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知道他說的話都是真心的。但傷痛也是真心,人總是沒辦法用理智催動感情。壞就壞在這里。
杜秋出院后半個月,葉春彥的表弟媳就生了,是個男孩。表弟對其他事一無所知,依照往日承諾喜氣洋洋著把葉春彥叫來。
襁褓里的嬰兒眼睛還沒睜開,大人們倒是挨個湊腦袋去看,想從面團一樣的臉上分辨五官。
表弟偷偷對他道:“小孩怎么這么丑,像是黃豆泡久了。”雖然是抱怨,但藏不住炫耀的口吻。
葉春彥一副過來的人樣子,勸道:“都這樣的,羊水里泡發了,過幾天水分捋掉就好看了。”
“之前想讓你幫忙取個名字,現在能說嗎?也方便我們去上戶口。”
“叫應時,可以嗎?”葉春彥頓一頓,道:“他應該是個在父母期望下誕生的孩子,恰應此時。”
表弟對這個名字贊不絕口,連聲道謝,又抓了一把喜糖給他。
葉春彥揣著一兜的糖往外走,找了僻靜處坐下,點了一根煙,叼在嘴里,再慢慢剝開糖紙。糖太甜了,他卻嘗出些苦味。那個名字原本是留給他自己的孩子。但既然能用上,也不是件壞事。他輕輕拭了拭淚,混著嘆息,昂頭吹出一口煙。
狄夢云準備搬家了,原本房子就要賣了,現在更是箭在弦上。因為葉春彥每天過來威脅她,說是威脅,也不像是嚇唬。因為他也沒做什么,只是每天晚上敲她家的門。咚咚咚,只三下。開門后,他也不說什么,只冷冰冰笑一下,就走了。
她實在受不了,終于忍不住對他發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就直接來,不要這么陰森森的!”
“現在知道怕了?好像有點遲了吧。”他盯了她一會兒,轉身又走。
她徹夜未眠,考慮過要報警,但他也確實沒做什么。報警也沒個由頭。天亮后出門,她剛走出小區,就發現葉春彥就跟在身后,離著五步路,不緊不慢,像是道鬼影子。
他走近她,道:“狄小姐,你看著沒休息好啊,我請你喝杯咖啡吧。”說著真把她帶進店里,讓她點喜歡的。狄夢云摸不透他的心思,只想走,又不敢動。
正僵持著,又有電話打來,是杜秋的。她知道他去找狄夢云,不怕他胡來,只是覺得沒意義,倒也勸起來。
這次又道:“春彥,還是算了吧,既然是意外,就別去遷怒她了。”葉春彥不說話,故意把手機開公放,讓狄夢云聽到。杜秋繼續道:“就當給我一個機會吧。難得有一次,是我勸你放下的。”
他依舊沒做聲,只是把電話掐掉,抬手招呼狄夢云坐下,“狄小姐,請坐吧。”
狄夢云不敢動,硬邦邦著站在他面前。
他略一抬眼,壓低語氣,道:“請坐啊。我都說了請了,別讓我說第二遍了。坐。”
這次便不敢不坐了。她想起上次的對峙,愈發不安起來。這次可不再有夏文卿能趕來救場。她潛意識里是挺怕葉春彥的。不必有任何理由,或附加的身份,一個如此高大的男人,陰沉憂郁,天然就會引起一種畏懼。
狄夢云雙手放在膝蓋上,挺直背坐著。他看出她的恐懼,像是故意威嚴一般,面無表情盯了她片刻,才開口道:“其實我可以理解你,你也不是怨恨我們,只是人生的不公總要找個出口發泄。總有一些不如你的人過得比你好,挺難受的。我能體會。”
“我剛去見過我表弟,他兒子剛出生,一家人挺幸福的。不出意外的話,以后也會過得不錯,比我幸福。倒不是他比我強多少,只是他過著一種不假思索的人生。不思考,不反抗,有什么就吃什么,別人說什么就做什么。人只要不掙扎,就很容易幸福。”
狄夢云道:“那掙扎的人除了痛苦,還得到了什么?”
“勇氣和信念。”
她嗤笑一聲,很輕蔑。
葉春彥道:“這是我的答案。如果你不喜歡,可以自己去找一個答案。”他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湊近道:“你要繼續怪我們也可以,不過杜秋已經放過你幾次了。她不算什么好人,但她的歉意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你再假裝不知道,多少有些無恥了。你看,就算你搬家了,我要找你也很簡單吧。”
等他走后很久,狄夢云才把涼透的咖啡喝完。店里沒打暖氣,但她還是出了一身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