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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秋稍一恢復,就立刻回公司主持會議。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比過去更神采奕奕,才會壓住異心。她在會上著重說了接下來幾年的規劃。方便面是平價商品,福順的核心就是壓成本,降售價,繼續鞏固在中低端市場的地位。不但要和其他品牌搶占市場,更要搶占外賣的市場。
十塊錢能買一份外賣午餐,方便面就要降到九元以下。活動時要降到五元以下。成本要繼續下壓,為了壓成本就要減人工費,所以引入了新的生產線。
這也是她不大肆追究周長盛一事的原因。 不想有人借題發揮,說她對底下人太苛責才鬧成這樣。關鍵時刻,個人的委屈也無足輕重,關鍵是要先穩住公司的人心。反正消息已經有了,周長盛一鬧,她的副主席提名也完蛋了,索性就放開了做事。
杜秋道:“各個部門間的合作要加強,我知道摩擦是有不少的,甚至有人說這是包辦婚姻。我說包辦婚姻好啊,門當戶對。要不然你們和其他公司搞自由戀愛,那我要緊張了。”
她可以頓了頓,留給其他人時間來笑。
“我們和包辦婚姻的差別是,包辦婚姻是要包辦出來個小孩,一不小心就流產了。福順現在是有了小孩,要共同撫養。這個孩子就是新的商品線和新建的兩個廠房。就和家庭一樣,有了小孩,一般都能過下去,因為凡事都有個目標。所以不管是包辦婚姻也好,自由戀愛也好,只要大家目標一致,有困難直說,事情其實就好辦了。”
會過去的。杜秋想,既然都能拿流產開玩笑了,那么很快就會過去了。沒辦法忘記這事,但會逐漸淡忘,只是偶爾想起時才隱隱作痛。
但她可以裝的滿不在乎。已經勉強了這么多次,就不差這一回。
流產有小月子的說法,杜秋雖然將信將疑,但耐不住葉春彥緊張,在家里,整天就是張口等他喂飯。他們似乎又恩愛起來,同進同出,言笑晏晏。連周圍人都覺得沒事了,杜時青很自然地叫葉春彥姐夫長姐夫短的。
只有杜秋清楚,他們必須要離婚了。
先前她憋著一口氣,無非因為他明明是愛的,卻硬要裝得無動于衷。現在太愛,他快要支撐不下去了。那共同的傷痛雖然拉近了彼此,卻也太慘烈了。他依舊在自責。如果當初更警惕些?如果當初換了全天安保?一切的如果倒退回去,好像都是他的錯。
杜秋卻看得更透些。這是她注定的報應,為了爬上如今的位置她早就得罪了太多了,早晚會有這一遭。
晚飯喝了苦瓜粥喝苦瓜湯。因為苦瓜是湯君秋游去農家樂摘的,小孩喜氣洋洋說自己是全班第一摘苦瓜小能手。他們只能給她面子,硬著頭皮吃。結果湯君自己嫌苦,另外吃了一道小雞燉蘑菇。
留下兩個大人面面相覷,杜秋偷偷踹葉春彥,對他道:“我不愛吃苦瓜,好難吃啊。”
葉春彥道:“我還行,就是苦得有點想吐。”
所以他們偷偷背著湯君去外面吃宵夜。杜秋的興致格外高,還喝了一點小酒,臉上泛著一絲紅暈,笑道:“春彥,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葉春彥道:“我也是。”
“那我先開口。我覺得我們應該離婚,分開一段時間也好。我知道這段時間來,你也是精疲力盡。我不想你這么辛苦。”
他不動神色,只是接過她的杯子,把里面殘酒喝光。“我想說,我還愛著你。我大概完了。”
“是你活該。”杜秋搖搖頭,淡淡笑了。他們在最不適合的時候遇到,又在最不適合的時刻相愛。他處處和她作對,又總是出于真心。愛得順理成章,又恨得刻骨銘心。就算分開了,五年十年過去,再一見面,還是無法釋懷。
“所以你不想放手?”
“我是會放棄的人?”杜秋笑了。
“那說明你也完了。”
“確實這樣。”
他們回去時,湯君有意沒睡在等他們,不太高興的樣子。把他們一嚇,索性就和孩子開誠布公,說要離婚。
湯君道:“你們怎么又要離婚了?這是第幾次了?第一次嗎?我怎么覺得好像有五百次了。你們好過分啊?”
”對不起。就算分開了,我們對你的感情也不會變的。”
“不是離婚的事啦。你們偷偷出去吃東西,卻不吃我的愛心苦瓜?我好不容易摘回來的。好過分,生你們氣了,今天明天都不和你們說話了。”
第95章 我們把重復回來的地方稱做家,把重復見到的人成為家人
畫廊剪彩的那一天,葉春彥負責發言。
“我是從大學輟學了,其實沒什么特別有趣的經歷。建筑系就是這樣,整天忙著上課和趕作業,一有空就埋頭睡覺,有時候會累到耳鳴。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下大雨。雖然我的大學是以建筑系出名,造樓造得不錯,但只要下雨,老校區里的教學樓就很容易被淹。因為底樓一般都是人文社科專業在上課,女生比較多,水倒灌進去根本來不及處理,所以他們的一個優良傳統是出去抓壯丁,哪個倒霉蛋看起來比較結實,又喜歡下雨天亂跑,就被抓去幫忙了。
我第一年進去,還不了解情況,下雨天不打傘,拎著熱水瓶去打水,看起來腦子就很有問題,立刻就被幾個女同學帶走了。所以下雨天打熱水是很危險的,跑都跑不了。”
“我確實不太聰明,還以為這事很簡單,就是拿著臉盆往外潑水,很自信就跟著他們走了,去了之后才傻眼。因為老校區的樓歷史悠久,只能保護性改造,沒辦法徹底翻修。教學樓的地勢比外面低,水自然是倒灌。雨勢又很大,往外潑水的速度比不上水灌進來的速度。所以做的一切事都是無用功,我進去的時候,水才到我腳背,努力了一個小時,水已經漫到腳踝上了。
“那一刻我覺得很荒誕,不知道我在對抗著什么。我是在對抗這場雨嗎?不,這場雨已經把我打敗了,我只能等待它停。我是在對抗整個環境嗎?不,環境只是存在著那里,就嘲笑起我的無能。可是我又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水就會徹底漫過一切。”
“人生好像就是不停地用臉盆往外潑水,等待雨停。雨可能會停,可能不會。但是不能停下。放棄抵抗的失敗,是更徹底的失敗。”
這話說得晦澀難懂,并不比尋常剪彩的客套話。底下沒聽懂的來賓都在熱烈鼓掌,聽得入神的反倒若有所思。
記者是特意請了一批的,專門報道為曾仕東舉辦的個展。拍點照片,寫些通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因為一群人圍著拍照,便少有人注意到,東面的展廳一角陳列著一株寶石做的盆栽花,其中一朵是用藍寶石做的花苞。
開幕前幾天參觀是免費的,不少人只知道這是私人捐贈,不明就里,頂多是感嘆,這人真是豪橫,這么大一塊藍寶石說捐就捐,還是做成這樣的擺設,拿來鑲在戒指上多好。
夏文卿的案子開庭了,因為賠了六千萬,認罪態度良好,最終結果是判五緩三,不再上訴。很難說夏文卿對這結果滿意與否,他只是全程面無表情,看著憔悴。姨母去探監時,他托了母親帶話,說給杜守拙和杜秋聽。
他道:“我鄙視你們。”
杜秋回道:“那至少證明我們有一半相同的血。”
杜時青沒趕上今年的申請季,但她急著要走,杜秋也就順著她的意思,先放她出去,適應些環境。她索性在海德公園附近為她買了一套公寓,以后就算她要回國,也能當投資,做兩手準備。
出發那天,葉春彥開的車,杜秋陪著她去機場,一路上絮絮叨叨,各種囑咐。問她錢帶夠沒有,衣服都帶上沒有,倫敦天氣不好,不要貪圖好看穿太少。英國的菜不好吃,要是實在吃不慣,打個電話回家,安排個廚子給她做飯。
杜時青忍不住嫌她煩,又想起上次這么印象深刻的嘮叨還是她跳車的時候,遇到了葉春彥。沒想到當初橫豎看不順眼的陌生男人,終究成了她姐夫。人生的際遇就是這么難以預料,杜時青微微一笑。
杜秋問道:“你笑什么?是不是嫌我煩了。好了好了,我不說了。”
杜時青道:“沒有,不嫌煩。到了那里我會想你的。”
送到登機口,杜時青背著包去過安檢,杜秋則戀戀不舍地望著她。她回頭去看姐姐,有一種綿長的傷感與釋然。
她們不算真正的姐妹。不管杜秋情愿不情愿,她都行使了母親大半的責任。曾經她是杜時青仰望的對象,之后又忍不住厭惡她,然后是懼怕,現在多少有些理解。傳統的,激進的,冷酷的,溫柔的。她是一個復雜的人,而是不一個符號,承載不了太單純的感情。
而此刻從這里看出,她也不過是個單薄的普通人,正在不停地揮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