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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將牢門打開，這才收了銀子退了下去。

傅言抬腿進(jìn)了牢房，也不言語。其實，事到如今，也沒有什么可說的了。須臾，他從袖中將信掏出來，拍在桌面上，淡淡道：“你信上所說，是何意思？”

明連咳嗽了一陣，臉色就更加蒼白了。地牢陰暗潮濕，空氣也不好，就是正常人在里面待久了，也難免生病。更何況他的身子骨比正常人弱些。

“字面意思，既然你肯來見我，想必是看懂了，也看明白了，不是么？”明連緩緩道：“你莫以為圣上是什么長情之人。我跟我爹對皇上忠心耿耿，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無論何時都替朝廷著想，我爹甚至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戰(zhàn)死沙場?？蓳Q來的不過是空有其表的封號，皇上為了穩(wěn)住傅家，立馬便將我拉出來定罪?！?

“難道不該嗎？你爹害死了我全家！”傅言突然勃然大怒，一掌重重地拍向桌面，“我只恨沒有早一點看清你的真面目，當(dāng)初就該讓你死在咸州！這些事情，你一早就知道，可你還能裝出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接近我！明連，你才是真的可怕！”

明連笑了笑，唇角略苦澀，也無從爭辯什么。只道：“如果有一天，你設(shè)身在我這種處境中，應(yīng)該就能知道我為何這么做了。傅言，不管你信不信，我沒得選擇。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國公府被毀掉?！?

“可你爹毀了我家！若非我死里逃生，全天下就沒有人知道你爹曾經(jīng)犯下的惡行了！我要一樁樁，一件件的將所有的事情都抖出來。我要讓你爹死后都不得安眠，我要讓你們?yōu)槲业锏乃栏冻龀林氐拇鷥r！”

“傅言，你也只有這么大的本事了?！泵鬟B嘲弄道：“你以為所有的事都是我爹一個人做的么？他跟令尊無冤無仇，為何非害人性命不可？傅言，你好好想一想，我爹也是受了皇上的指使！”

明連話說得有些急了，又引得一陣猛烈的咳嗽，勉強(qiáng)將一股甜腥逼了回去，繼續(xù)道：“當(dāng)年，是皇帝拿我跟明珞的性命做要挾，非逼著我爹派人暗殺。你以為這些事情，令尊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嗎？他大概就是猜出了皇帝對他有殺意，這才攜著全家離京！后來的調(diào)任也只是一個幌子，皇帝生性多疑，怎會輕易放過傅家！”

傅言拳頭攥得緊緊的，死死咬緊牙關(guān)，緊盯著明連不放。

“你敢不敢發(fā)誓，你信上所言，句句屬實？”

明連舉著三根手指頭發(fā)誓：“若有半句假話，讓我永墮阿鼻地獄，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他喘了口氣，深深地凝視著傅言，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傅言，你要知道，明國公府若是倒了。下一個就是傅家！”

過了許久，傅言才起身，一言不發(fā)，冷冷一揮衣袖大步朝外走。他走了幾步，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傅言”。

隨之就是重物落地的沉悶聲，他驀然駐足，拳頭攥緊縮在寬袖中，并未回身。許久之后，抬腿大步朝外走去，外面的陽光正好，傅言終是忍不住扶著墻，彎下腰去，濺濕了一小塊地面。

……

傅言私下里去見明連的消息，轉(zhuǎn)瞬間便傳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太監(jiān)總管立在一旁，恭恭敬敬道：“回皇上的話，傅大人出了大理寺之后，臉色很不好看。眼下正跪在殿門口，求圣上徹查當(dāng)年之事，將真相公布天下，嚴(yán)懲明小侯爺?！?

“傅言倒是挺心急的?！被实厶稍邶堥缴希銖?qiáng)支起上半身，虛弱無力道：“朕真是不忍心殺了明連啊，他這些年來對朕忠心耿耿。朕也有意要將九公主許配給他，怎料被執(zhí)名察覺了。這事情被抖落出來，朕若是再袒護(hù)著國公府，只怕也說不過去。也罷?！?

皇帝喘了口氣，繼續(xù)道：“你去下面?zhèn)髟挘尭笛韵刃谢厝?。明連的身子骨弱，朕縱是不親自動手，想必他在大理寺那種地方也熬不過幾日。屆時，他病死在大理寺，也算是給了傅家一個交代?！?

“皇上圣明！”太監(jiān)總管垂頭應(yīng)了一句，這才躬身退下傳話了。

不一會兒又折回身來，低聲回稟道：“傅大人已經(jīng)離開了?！?

“好，七王爺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聽說七王爺傷得太重，夜里發(fā)了熱，說了幾句胡話?！?

皇帝眉心一蹙，問道：“什么胡話？”

太監(jiān)總管頭垂得更低了，“喚了三聲娘，無數(shù)聲趙汐朝。”

“趙汐朝么……朕倒是想起來了?！被实勰樕下冻鲆荒ǜ呱钅獪y的笑容來，轉(zhuǎn)了轉(zhuǎn)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冷笑道：“你即刻出宮，將趙汐朝給朕帶來，朕要去一趟大理寺?！?

“是。”太監(jiān)總管垂首，步履匆匆的出了大殿，隨手招了幾個侍衛(wèi)，這才出了宮去。

明珞被強(qiáng)行送回國公府后，悄悄托人給趙汐朝遞了個消息，只說求見一面。

趙汐朝心知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去見明珞，定會惹得傅言心生不快?？傻降撞荒芊湃蚊麋髮に酪捇?，索性就坐車去了一趟明國公府。

哪料馬車才行至半路，就被人生生攔了下來。趙汐朝大驚失色，抬眼就見為首的一人，手里舉著一塊令牌，冷聲道：“奉旨辦事，請問小姐可是趙員外之女，趙汐朝？”

趙汐朝面不改色的搖頭道：“我不是?！?

那侍衛(wèi)冷笑道：“既然不是，為何坐著趙府的馬車？”

“我只是趙府的一個丫鬟，奉我家小姐之命，出門辦事?！?

“果真？”侍衛(wèi)隨手扯過馬夫，亮起長劍抵在馬夫的脖頸上，冷冷道：“小姐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還未等趙汐朝開口，馬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扯著嗓子嚷開了，“是是是，她就是大小姐！官爺饒命??！”

侍衛(wèi)將馬夫隨手丟到一旁，這才踏上馬車，掉了個方向走。

趙汐朝暗暗心驚，手剛一扶上車窗，打算跳車逃生。卻聽侍衛(wèi)冷冷道：“在下勸小姐莫要輕舉妄動，否則刀劍無眼，傷著人了，可就不好了?！?

“你是宮里的人？要帶我去哪里？”

“何須多問，小姐去了不就知道了。駕——”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于停了下來，趙汐朝被那人從馬車?yán)镉餐狭顺鰜?，后腰還抵著一把劍，只好跟著往前走。

走了一陣，才在一處地牢門口停了下來，趙汐朝深深吐了口氣，腦中驟然蹦出了三個大字：大理寺。

她被人帶了進(jìn)去，迎面一股子腥臭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侍衛(wèi)將她往牢房中一推，這才轉(zhuǎn)身離去。

待趙汐朝看見牢房中央被鎖鏈?zhǔn)`住的人后，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眼淚毫無征兆的落了下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卻見執(zhí)名形容狼狽，被鐵鏈死死綁在木架上，滿身的血污。穿得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傷痕累累，自房梁上懸下來兩根鐵鏈，末端是一副銅勾子，整個沒在執(zhí)名的琵琶骨里。

“……執(zhí)名。”趙汐緊緊捂住嘴巴，才不至于當(dāng)場大哭出聲，一步三跌的跑上前去，兩手抬在半空中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只好捧著他的臉，一聲聲地喚他：“執(zhí)名，執(zhí)名，你醒一醒?！?

執(zhí)名睫毛輕輕顫了顫，血色寡淡，連唇瓣都毫無血色。他神智不甚清醒，小聲囁嚅著什么。

趙汐朝湊近去聽，待聽清之后，如同閘刀被放下，眼淚唰得一下淚流滿面。

他在說：娘，我真的好疼啊。

“執(zhí)名——”趙汐朝心里大慟，兩手緩緩地摩挲著他的臉，伸著衣袖一點點的將他臉上的血跡擦干凈。

“執(zhí)名，你醒醒，是我啊，我是趙汐朝，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