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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瞧著馬鐘蓮唇角含微微笑意,神色篤定,顯見的沒有半分動搖之意,只得合掌道,“如此,小僧這就去回稟方丈。”
雷鳴寺禪室之中,方丈盤元聽了小沙彌傳回的話語,額頭登時見了汗滴。
河北之地境中最重要的人物乃是節度使孫炅,宜春郡主與馬夫人作為孫府大郎君孫沛恩前后的妻子,過了這么些日子,雖彼此知道對方存在,但一直默契王不見王,如今若在自己這座禪寺中撞上了,也不知道天雷勾動地火,會惹出什么樣的風波來。這等職責自己實在承受不住。
按說宜春郡主是郡主之身,天家貴人,又是如今孫府承認的大夫人,自當以她為尊,可馬鐘蓮雖然自請下堂,卻是孫家唯一孫少爺孫胥奎的生母,后續還不知道有什么造化,自己又和范陽馬氏如今家主馬文元頗有舊交,她若執意留寺祈佛,自己實在撕扯不開臉面將之強行驅逐出寺;宜春郡主更是貴人,更不可能攔著不給進寺門。在禪室中團團轉了個圈圈,招來小沙彌,吩咐道,“你速速前去尋了宜春郡主,向她稟了她馬氏夫人如今正在寺中上香。”
小沙彌點了點頭,似懂非懂,“師傅,我知道了。定會在郡主入山門前尋了郡主,稟報馬氏夫人消息,請她不必進山門了!”
盤元狠狠敲了小沙彌腦袋一計,“什么請郡主回轉的話一字不許提,只說馬氏夫人話語即可。”
將寺中尷尬情形告知宜春郡主,若郡主不想面對這等尷尬情景,自會找了借口去別的地方,避開雷鳴寺,如此自己擔心的兩位夫人相撞風波自然不會再發生。就算郡主心性傲氣,不肯相讓,或是自己遣人入寺先行驅逐馬夫人,或是不當一回事情,雷鳴寺已經盡了預先告知的義務,宜春郡主有了心理準備,想來事后也不會將罪過怪在雷鳴寺的頭上了。
雷鳴寺前,阿顧端坐在朱輪華蓋車中,聽著小沙彌合掌稟報了寺中消息,眸子微眨,道,“我知道了,小師傅請回吧!”
“這盤元大師什么意思?”賴姑姑惱道,“知道這等情況,只發了一句話,就什么也不做了么?”
阿顧垂眸微微一笑,“這盤元方丈兩邊都不想得罪,只好裝聾作啞,縮在一旁,只派人傳話向我賣這個好了!”
賴姑姑一想明白情況也是無可奈何,狠狠跺了跺腳,“若是郡主肯聽我的,昨兒就遣人來封了寺院,今兒就不會遇到這等尷尬情景了!”
阿顧嘆了口氣,她從前并不信佛,自娘親丹陽重病之后,漸漸對佛祖也有了幾分依賴之心。只覺佛祖香火普照眾生,若是仗著權勢命人驅逐普通相眾,倒是違了佛祖本意,便不肯行此事。只是也沒有料到,今兒竟遇到這等尷尬情景。“那也沒有法子,”她嘆了口氣,“今兒之事,也不是有意為之,確實是太巧了!”
硯秋問道,“那咱們如今如何辦?”無論此事前因如何,如今境況已經是這樣,如今馬氏在寺中,阿顧也將要入寺,若是待會兒當真在寺中陡然撞見,二人身份尷尬,也不知道該如何言說。但若是命人前往寺中提前驅逐馬氏出寺,事后傳了出去,不免顯得郡主仗勢欺人,已經占了身份還要欺凌馬氏,太過刻薄。雖則己方不懼,但到底沒有必要一定要面對這等尷尬境況,柔聲道,“要不,咱們避讓一番,過些時日再來雷鳴寺拜佛?”
“為什么我要避讓?”阿顧聞言冷笑揚頭,“我顧令月素來行的正,做的直,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兒。心中坦坦蕩蕩,何懼見任何人?若是沒有今兒這件事便也罷了,今兒若當真避了,豈非顯的是我心里頭有虧?”
硯秋瞧著阿顧神色,一時知自己說錯了話,低下頭去認道,“奴婢錯了!”聽了此番話倒也定下了心,笑著道,“郡主說的對。咱們今兒既是來拜佛的,便正正經經去拜佛就是了。便當真是遇著了什么旁人,也不過是再正常的事情,又有什么關系?”
宜春郡主的車駕在雷鳴寺前停下,山門打開,方丈盤元大師領著一眾僧侶在大門前迎候,“老衲見過郡主!請郡主隨老衲入寺禮佛!”
一匹駿馬“吁”的一聲在雷鳴寺前勒蹄停下,孫沛斐在雷鳴寺前下馬,匆匆登上山門,迎面見了寺廊上的一個小沙彌,開口問道,“宜春郡主今兒可過來拜佛了?”
小沙彌雙手合十回答,“郡主今兒巳時登門,如今由盤元方丈陪著,正要前往大雄寶殿拜佛。”
“那馬夫人呢?”
沙彌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神色,“馬夫人早前也在本寺中拜佛,如今還沒有離開,想來很快就要出來了吧!”
孫沛斐聞著這話,額前登時出了一層汗水,摞下小沙彌急匆匆的往寺廟后趕。
蔚藍的天空中一輪太陽耀眼,照在寺中皚皚白雪上,反射刺目光芒。寺中飄浮這陣陣梵唱氣息,禪息莊重。馬鐘蓮一路入寺,拜盡了各殿的佛祖菩薩,瞧著再無佛像可拜,方穿過廊道,打算從寺觀后門出宮,經過一座佛殿之外的時候,恰逢盤元方丈領著宜春郡主從大雄寶殿出來,兩方人馬在寺中一條巷道上迎面相遇。
馬鐘蓮微垂眼眸,避讓到寺中墻壁之下,見一大眾人從對面而來,簇擁著其中一個坐在輪輿之上的少女,大約十六七歲年紀,清瘦秀美,柳眉畫目,一雙荔枝眸湛然生輝,似乎極是怕冷,身上裹了一層厚厚的冬裳,只是身形清瘦到了極處,縱是裹著這般厚重的大毛衣裳依舊顯出一絲纖秀之感來,領緣上一襲厚厚的白狐貍皮毛映襯的臉蛋精美絕倫。想來就是那位宜春郡主了!
阿顧坐在人群之中也瞧見了立在巷壁下的女子,只一眼便認出了她便是馬氏。這個女子大約二十余歲年紀,氣質容和安和,眉眼之間和孫允箏有幾分相像。她和自己想象中的馬氏幾乎是一個模樣。在今日之前,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想象過馬氏的模樣,但今日甫一照面,才發現自己在無意識間竟是想過馬氏的模樣的。她應是一個極有氣度的女子,年紀稍長,臉型方正,有著冷靜的目光和寬和氣息。
寺中這條巷道并不寬敞,兩個與孫沛恩有關的女子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隨即分開。阿顧身邊帶著一眾僧侶侍從,馬鐘蓮身邊僅只帶著一個婆子,兩方人馬在道中擦肩而過,短暫的融為一處,隨即重新分開,向著兩方而去。馬鐘蓮行了兩步開外之后,忽的開口喚道,“郡主娘子。”
阿顧怔了片刻,停住腳步,回頭道,“馬夫人。”
馬鐘蓮款款一笑,“娘子安好,馬氏閑來之時也曾想過郡主娘子風采,今日一見,果然清雅動人。”
阿顧微微一笑,“多謝馬夫人。”
“民婦有話想與郡主說道,可否請郡主遣退身邊旁人?”
阿顧聞言深深瞧了馬鐘蓮一眼,轉身對盤元大師有禮請道,“阿顧有些私事,可否請盤元大師先到前面等候?”
盤元合掌,“阿彌陀佛,郡主請自便。”
“郡主,”碧桐喚道。阿顧橫了她一眼,“還不聽話!”碧桐無奈,只得也侍立在遠處。
一陣北風吹來,巷子正中吹的透心風涼。”馬鐘蓮走到阿顧面前,微微一笑,“孫沛恩的夫人之位并非良位,民婦如今雖然退讓,郡主做了他的正室夫人,也當小心謹慎才是。您可知,孫沛恩有一個掌中寶?”
阿顧聽的目光爍動,待要細問馬鐘蓮,馬鐘蓮已經款款退開,對阿顧行了一禮,“郡主風采果然過人,民婦不敢冒犯,這便告退!”
“郡主,”碧桐重新挨到阿顧身邊,急急詢問道,“那馬氏都說了什么呀?”
阿顧收回目光,淡淡道,“也沒什么,不過是些胡話罷了!”
雷鳴寺一旁廊上,孫沛斐匆匆趕到,立在柱子旁,瞧著宜春郡主與馬氏的會面場景。明朗的旭日照在寺廟屋檐庭院上厚重的積雪上,泛起耀眼的白光。這二名女子身份雖十分尷尬,這次陡然撞見見面竟是十分平靜,互道了幾乎話,便分開分別前行,再無回頭。
孫沛斐的目光望著阿顧離開的背影,目中閃過一絲莫名情緒。
“二郎,”東哥瞧著孫沛斐的側顏,笑著道,“你擔心馬夫人出事情,急急忙忙的趕過來,如今瞧著馬夫人好好的,可是放心了吧?”
孫沛斐瞪了東哥一眼,道,“憑自多嘴。”
此間事了,他也不再多停留,轉身離去。宜春郡主在孫府之中一向孤傲強勢,他聽聞此次她與馬氏在雷鳴寺中撞見,本以為這位郡主定會好生為難馬氏一番,方能泄去心頭郁悶之氣。竟沒有想到,這位郡主倒也胸襟磊落,恩怨分明,竟對馬鐘蓮和和氣氣,并沒有發作什么脾氣。翹起來,自己這么多日子因著馬氏遷怒于她,認定她不是好人,竟多是錯怪她了!
第212章 三一:百慮相纏綿(之郎心)
貞平四年末,長安城亦下起皚皚白雪,簌簌落在空中,如同飛扯的綿絮。立在宮中向外張望,整個長安城白茫茫一片。這一年的長安城氣息沉郁,送走宜春郡主前往河北之后,整個大周朝堂知恥后勇,俱都凝著心力備戰河北孫氏,一時之間,朝堂上雖瞧著一切跡象十分正常,私下里各職司衙門卻都咬著一把勁,為即將發生的河北大戰緊張籌措戰力。整個大周國家如同一座機器高速運轉,蘊藏著可怕的力量。
兩儀殿宮燈照耀的殿堂通明一片,姬澤坐在金碧輝煌的背屏御座前,瞧著殿中侍立的諸位宰相和武將,沉聲吩咐道,“今年之事議至此為止。程卿家留一下,其余各位愛卿可先回去過個好年吧。待到來年咱們再好生籌措一番!”
首相姚崇應道,“是。”領著政事堂諸位宰相朝皇帝拜下,退了出去。姬澤問盧國公程伯獻道,“程愛卿,如今大周軍中武備如何?”
程伯獻拱手笑著道,“圣人放心就是。圣人雄心壯志,欲伐河北,軍中宿老之將都深感圣恩,有意為圣人效勞。且這些年圣人興建神武新軍,大力提拔年輕將領,如今這批年輕將領已經步入軍中中層,占據了大部分中層力量,這批人效忠圣人,練了這么久把式,早就渴望著在戰場上好生廝殺一翻了!如今都嗷嗷叫,等著圣人您下命,策馬持刀殺向河北,前去建功立業呢!”
“那就好。”姬澤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