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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鳴意殊不信,只是道,“就算如此,圣人下此旨意,終究是為了你。若是你有心,就幫襯她這一次吧。她就是到死也感念你的這份恩情。”
阿顧冷笑,“我為什么要盡這份心。女兒遭遇和親之事,心中自也委屈。顧嘉辰若有半分顧念姐妹之情,不求她誠心安慰于我,至少也應做到靜默袖手,她竟是得了什么大好消息似的猖狂得意,直接沖到女兒面前百般奚落,說什么恭喜得好親的話語。圣人如今既是給我出氣,我為什么要為了這么一個姐妹去駁圣人的面子?”
顧鳴面上發燒,勉強厚著臉皮道,“你誤會你大姐了。你大姐也是心疼你的,只是她見識蠢,竟是想錯了事情,當真覺的這是門好親事,說錯了話。你別跟她一般計較!”
“誤會!”阿顧冷笑一聲,“阿爺這話說的可當真好聽。長安大街之上,顧嘉辰當眾說我得了一門好親事,她可羨慕的緊呢。大庭廣眾之下無數長安百姓聽得清清楚楚,可由不得她抵賴了去。她既說羨慕于我,如今得了圣人賜婚,可謂求仁得仁,該當慶祝償愿方是。又做什么似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您說,她究竟是覺得這親事是好,還是不好?”
若是好,做什么要死要活,要顧鳴來此求情?若是不好,當初在大街之上攔道說出的話語,究竟是出自好意,還是出自一片奚落之心。
顧鳴一時語塞,只得勉強道,“便當真是阿瑜做錯了,范陽是什么個鬼地方,極北寒冷,無有長安熱鬧,四處皆是漢胡雜居,那童子明乃是范陽悍將,跋扈囂張,也不知是個什么性情,家中又有什么狀況。阿瑜那樣嬌滴滴的,若當真嫁過去,只怕要磋磨狠了。阿瑜到底年輕,也說了愿意前來郡主府向你下跪認錯。留娘,你便當真如此絕情,要將她逼至絕路么?”
阿顧聞言靜靜瞧著顧鳴,眉眼中露出一絲傷心色澤,“阿爺,您此番來府,是為了大姐姐,你覺得大姐姐受苦了,所以巴巴兒過來,在女兒面前低頭說好話。可是阿爺,你可曾想過,我也有可能要嫁到范陽去。范陽寒冷冷清,孫家是個什么狀況,我也毫不知情。您到了郡主府這么久,字字句句都是替大姐說話,可曾問過女兒一句,女兒若去了北地,傷不傷心,害不害怕?一個人孤獨遠嫁四顧無親,心中會不會很難過?”
顧鳴為阿顧話語所震,一時失語,竟是完全答不出來。
他自問丹陽公主過世之后,自問懺悔從前,下定決心要對長女,幼女同等相待。阿顧此時這句問話清楚的照見了自己的偏心,方瞧清楚了原來自己內心深處摸樣,一時之間竟是不敢再直視阿顧,匆匆道,“我還有事,先走了!”飛也似的奔走了!
阿顧瞧著顧鳴背影,凄然一笑,回想當初自己在韓國公府中的時光,那時候百般煩擾,覺得自己討不得父系親人的喜歡當真是世間最不圓滿的事情,如今回頭去想,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幸福的如同美夢!
如今她在郡主府中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夠在靜默的日子中等待屠刀的落下。一天天太陽東升西落,時光向流水一樣的往前行走,長安城中的日子過的如同囚牢。
這一日,長樂公主姬紅萼登門拜訪阿顧。
“阿鵠,”阿顧聽聞小丫頭的報信,微微訝異,“這時候,她怎么過來了?”吩咐道,“請她進來吧!”
通草簾子打起,姬紅萼從外頭進了白鶴草堂,數月時光不見,她的身上似乎增添了一些屬于女性的柔美氣息,冊長公主的殊榮似乎沒有讓她容顏變的豐碩,反而眼角眉梢頗見憔悴。瞧著阿顧,眼圈兒一紅,“阿顧,”握著阿顧的手,“我聽說你要和親范陽,如今心中定是難過的緊。可你也別記恨于我,我如今也沒有比你好多少,”微微一笑,眉眼之間俱見凄然,“皇兄已經下旨,我和阿兄即將離散,這輩子,怕我都是見不到阿兄了!”
阿顧聽她語氣奇異,不由微微心驚肉跳,她自來覺得姬洛與姬紅萼兄妹感情過于親密,如今聽聞姬澤特意隔斷她與姬洛之間見面,不免心中生出一個猜疑念頭,開口問道,“阿鵠,你和楚王?”
姬紅萼迎著阿顧的目光,輕輕的點了點頭。
阿顧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忍不住“啊”了一聲,一時之間心中思緒翻覆,也不知怎么反應。
“我知道阿顧你心中是怎么看阿兄和我的。”姬紅萼凄然苦笑,“事到如今,也也沒有什么關系了。皇兄已經命阿兄離京之國,過陣子,我也要出嫁去晉北,依著皇兄的意思,這輩子,怕是我和阿兄都相見無期了!”
阿顧瞧著姬紅萼愴然神色,嘆了口氣,似這等情感固然是錯,可是瞧著姬紅萼如今這般自苦模樣,也覺得很是可憐。
姬紅萼這些日子雖下定決心,效仿平陽昭公主做一個女將,成為皇兄手中一把鋒利的刀劍,為之斬關奪將。但念及自己心頭最柔軟的所在姬洛,仍舊痛徹心扉,此時瞧著阿顧,張了張口又閉上,最終終究對姬洛的不舍之情占了上風,猛然開口道,“阿顧,你幫幫我吧。楚王兄后日就要離開長安了,我想要去送送他,可是皇兄不準我去。阿顧你幫幫我吧!”
阿顧道,“我也想幫你,可是這種事情,我也沒有辦法。”
“你有辦法的。”姬紅萼望著阿顧神情迫切,“如今皇兄對你頗有愧疚之心,只要你肯在皇兄面前幫我求情,皇兄瞧著你的面子,定能高抬貴手,讓阿兄和我見最后一面。”
碧桐立在一旁,聽聞姬紅萼的話語氣的渾身發抖,“長樂公主,”憤憤道,“你明明知道,我家小娘子如今多么傷心,這個時候卻好意思拿這樣的事情來求娘子,你究竟有沒有良心?”
姬紅萼聞言心中登時警醒,阿顧被迫和親,對姬澤難免有怨憤之意,自己求她到姬澤面前為自己求情,卻是強人所難。且論起來,此番和親之人選本該是自己,阿顧如今頂了自己的名頭,自己卻還求她幫自己的忙,實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怎生也說不過去。不由掩面羞愧道,“阿顧,今次是我的不是,你就當我沒開過這個口,我這就回宮了!”起身向草堂簾外奔走。
“阿鵠,”阿顧叫住她,她望著姬紅萼的她,“你真的很想去送楚王么?”
姬紅萼站住腳步,淚水從眼圈中滴下來,“是。阿顧,也許你們都無法理解,可是于我,這就是我的執念了!”
“好,”阿顧道,“我幫你!”
姬紅萼聞言眸子微微睜圓了些,“真的?”
阿顧道,“自然是真。”淺淺一笑,“你回去等消息吧!”
“娘子,”碧桐待姬紅萼走的遠了心中還嘔著一股氣,嘮叨道,“你為什么要……?”
阿顧瞧著窗子外的飛鳥,“也許,我既然沒有法子幸福,就喜歡看著別人開心一點吧!”
紅泥小火爐里爐火氤氳,阿顧瞧著鼎中沸騰的茶羹,猶如自己沸騰的心。對于姬澤,她當然是氣恨的。但生氣歸生氣,與之決裂是不可能的。賜婚之事已成定局,到了這一步,無論她愿不愿意,最后怕都是必須出嫁的。她的母親丹陽公主已經病逝,父族也根本無力依靠,若當真嫁入孫家,唯一能夠依仗的就是姬澤的支持,因此,她是決不能和姬澤決裂的。
甚至,她心中痛苦不已:她甚至不能擺太長時間的架子。
這個時候,她因為和親之事傷心難過,姬澤對她還有著一份愧疚之心,憑著這份愧疚之心,她若仔細經營,也能經營出一些自己的優勢來。但若是架子擺的太久了,將姬澤的愧疚全都磨掉,才當真是滿盤皆輸,余生都要在悲苦之中浸透了!
話是這么說,其中的道理她也十分明白,但她被姬澤所背叛,總不能夠還自己拉下臉去主動和好。如今,姬紅萼求上門來,她甚至心中隱約覺得松了口氣。至少,姬紅萼的相求給了自己一個下臺的臺階,讓她能夠重新出現在姬澤的面前,掛住自己的面子。
太極宮宮城威嚴,甘露殿矗立在中軸線上,兩翼延展,肅穆莊重。內侍梁七變立在殿門前,瞧著穿過長廊的輪輿,面色微微變幻,迎上來笑著問候道,“原來是宜春郡主。”小心翼翼的問候道,“郡主您這是?”
“我想求見圣人,”阿顧道,“圣人如今方便么?”
“求見圣人?”梁七變失聲驚呼。
“怎么?”阿顧凝了梁七變一眼,“莫非圣人如今不方便見過么?”
“哦,不,不,”梁七變連聲否定,聲音打著磕巴,面上卻浮現起了歡暢的笑容,“郡主您在這兒稍候一會兒,奴婢這就進去稟報大家。”
殿中玄色帷幕微張,神農百草背屏金碧輝煌,青銅宮燈燃燒著明亮光澤,姬澤坐在御案之后批閱奏折,梁七變匆匆入內,“大家,宜春郡主在外求見,您瞧可要請她進來。”
姬澤手中的御筆脫落,不置信問道,“你說是誰?”
“是宜春郡主。”
姬澤呆了一會兒,方急急道,“請郡主到東廂殿中,朕稍候立即過去。”
東廂殿中莊重靜默,墻邊楠木書架上擺放著累累藏書,阿顧坐在殿中乳白的長絨地衣上,看著壁上掛著的書畫,忽聽得外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姬澤踏進來,瞧見沉靜的阿顧。
阿顧在輪輿上福了福身子,道,“圣人萬福。”
姬澤聞言怔了怔。
阿顧和自己素來親近,丹陽公主去世之后更是改口喚自己“哥哥,”如今再度見面,卻又重新回到圣人稱呼,連從前的九郎也不肯喚了。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自己做了這等傷她的決定,她還能夠以這般溫和的態度對待自己,已經是邀天之幸了!
他抬頭仔細打量著阿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