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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顧聞言一震,竟是無言。
過的數日,姬澤輕車簡從,前來莊子探望姑母,“這座莊子雖然小,瞧著倒有些別致。”一身玄色常衫的帝王陪伴在公主身邊,笑著道,“姑母在這兒日子過的倒是分外清閑,朕瞧著倒是有幾分羨慕了!”
“九郎謬贊,”公主微微一笑,“您是大周君主,忙于國事日理萬機,偶爾瞧著臣婦這等日子自然羨慕。若當真要你放下一切過來,你也是不肯的。”
陽光灑在柔軟垂下的柳樹上,散發萬丈金光。姬澤和公主二人不約而同的將目光移至面前空處。池旁細草茵茵,陽光暖煦,安置了一個畫案,阿顧伏在畫案上,正遠遠瞧著這邊,一邊望著公主,一邊低頭在案上絹帛上繪畫。
公主的目光望著阿顧小小的身影,充滿深情眷戀之意,讓人心碎。
過了片刻,阿顧筆下畫卷粗粗勾勒完畢,面上揚起歡樂笑意,捧了來到公主面前,“阿娘,你瞧瞧,我畫的好不好?”
畫卷上陽光暖煦,池塘青草,楊柳如織,公主坐在當中榻上淺淺微笑。阿顧受衛瑤和江太妃教導學畫多年,涉獵人物像已經是有了幾年時光,當日自《葵花逐日圖》后畫技又精進幾分,如今這幅畫像描繪的是公主此時在莊上休憩的情景,心中懷著一腔孺慕之意,更是將所有心力都傾注在筆觸之中,雖如今只是淺淺勾勒了輪廓,尚未細描設色,但已經是情態畢肖,畫中公主微微仰頭似乎是望著什么地方,眸色溫和,衣擺發鬢微微飄折,似是被清風所拂,形容溫婉傳神。
“好,”公主含笑道,“我的留兒,畫的是自然是好的。”低下頭凝視畫卷,心中情緒一慟,翻滾片刻,將手中畫卷放下,悠悠道,“只是這一幅畫我卻是不大喜歡。”
“啊?”阿顧眉宇之間露出愕然之色,“阿娘覺得我畫的哪兒不好,我這就改過來。”
公主瞧著女兒,淡淡一笑,“留兒竟是給為娘的畫像,如何不知道為娘一生無所求,只是愛你一個。這畫作風景雖好,可你就畫了我一個,孤零零的,瞧著好生寂寞。”
“呵,”阿顧聞聲撲哧一聲笑起來,心情柔軟的如同陽光下的一團水液。阿娘待她的疼愛,確實是無時無刻無微不至,“確實是女兒錯了,我只想著將阿娘畫的好好的,竟是沒想到這一處。我這去將自己給添上。”
“阿顧如今的人物畫愈發進益了!”姬澤瞧著阿顧畫卷贊道,忽的興致勃勃道,“阿顧竟是畫此時合像,便將朕也加進去吧!”抬頭望向公主,誠摯道,“朕自幼孺慕姑姑,私心里是將姑姑當做母親的。阿顧若畫合像,可不能少了朕一個!”
公主與阿顧聞言都怔了一怔。阿顧收拾了心中的愕然情緒,笑道,“九郎這么說,阿顧敢不從命?好,阿顧這就去作畫。將咱們一家三口都畫在其中。”
那一日午后風輕云淡,莊子上的麥穗微微壓拂了腰,呈一種青青色澤,丹陽公主坐在池邊的榻上,笑容極美,姜堰陪在身旁,仿佛所有的地老天荒,都在里頭了!
當日過后小半個月,公主的病就沉重了起來!
第183章 二五:高堂不作壁(之恩義)
六月末夏陽驕醒,楊柳莊的柳樹枝葉低垂,輕柔如同一場幻夢。玉真公主自長安城前來莊子探病,瞧著病榻上公主憔悴的容色,勸道,“六皇姐如今這般躺在病榻上,瞧著可真讓人難過。如今外頭風光正好,六皇姐可要努力些好起來呀!”
“瞧妹妹說的,”公主坐在病榻上回過頭來,唇頰深陷,依舊散發著一種寧馨氣息,讓人心折,“難道我不想自己好起來么?”
陽光透過窗欞射入,在東廂房中鋪設出一道金光。阿顧著完最后一筆用色,放下畫筆,瞧著案上的畫卷開懷不已。
自那一日在莊子中為阿娘繪像后,她便日以繼夜,一心想要將這幅畫像完成。如今費了好些日子功夫,終于描繪完最后一筆顏色,捧在手上觀看片刻,瞧著畫卷中的自己母女和九郎,形容妙肖,彌漫著一股親近溫馨氣息,越看越是喜歡,于是興匆匆的捧了,打算前往主屋將這幅合像給阿娘看一看。出了屋子,見主屋簾子下頭玉真公主的丫頭,琉璃眸不由一亮,“小姨來了?”
“縣主萬福,”四紋笑盈盈的朝著阿顧行了個禮,“公主今兒一大早過來探望丹陽公主,如今正在里頭呢!”
“太好了,”阿顧喜形于色,“阿娘這些日子病的懨懨的,小姨正好陪阿娘說說話哩!”
時日將午,陽光灑在簾上,色澤雪白,阿顧輕巧打起簾子,正要進屋,唇角尚帶著明媚的笑意,聽得屋子里頭玉真公主含淚的語音,“姐姐,你還年輕,宮中的御醫不管事兒,咱們便遍請天下的名醫,總能夠有一個能治好你的!姐姐也要想想阿顧,阿顧孤苦無依,有個阿爺等于沒有,若是沒了阿娘,又是多么可憐,便是為了阿顧,姐姐也該好好撐下去!”
“我何嘗不想好起來?”公主捂著口,苦澀無奈笑道,“留兒就像是我的命根子一樣,我舍不得她,只是有時候,強的過人,強不過命去!妹妹,”抬頭望著玉真公主,“姐姐求你,若是日后我當真去了,你看在我的份上,多多照拂留兒!”
阿顧如遭雷擊,手中抱著的畫卷落在地上,發出輕輕“砰”的一聲。里頭玉真公主察覺了,喚道,“誰?”阿顧整個人混混沌沌的,不敢應聲,回轉過頭匆匆溜走了,經了廷中耳房旁的小道一轉,出了院子,靠在主屋墻壁上,大口喘氣。
朱姑姑捏著帕子從莊子另一頭走過來,瞧著阿顧泫然哭泣的模樣,心疼不已,喚道,“縣主。”
“朱姑姑,”阿顧抬起頭來,瞧見朱姑姑傷痛憐憫的淚光。“我剛剛在外頭,聽阿娘說,她的病好不了了,阿娘的話什么意思?”
朱姑姑嘆息道,“縣主,您既知道了,又何必再問?”
“不,”阿顧身子搖搖欲墜,失態道,“我不信!這些日子,阿娘的身子明明在好轉,馮御醫也跟我說過,她只要好好調養,定能再活個十年八年的!”
朱姑姑心中慘然,“上次公主怒極攻心,已經是傷了元氣,如今調養也不過是補補漏子,沒什么大作用了!”
“怎么會如此?”阿顧受的打擊過甚,整個人搖搖晃晃的,沒有章法“怎么會如此?”攢著手心潸然淚下。
“公主不愿意讓縣主娘子為她傷心。”朱姑姑黯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所以瞞下自己的病狀,縣主娘子也該體諒公主些。”
阿顧心中迷迷瞪瞪的,應道,“阿娘既然希望我不知道,我便會裝作不知道。姑姑,”她回過頭,看著朱姑姑,“今兒我來過的事情,你便不要告訴阿娘!”推著輪輿往前行走,心中傷茫,不知往何處取,在莊子中漫無目標的前行。
朱姑姑立在原處,瞧著少女背影,只覺的少女背脊孤獨,瞧著伶仃到了極處,淚水潸然而下。這樣的一對母女,如此情深,相依為命過日子,為何蒼天不公,天不假年呢?
玉真公主匆匆趕到門前,見院中空無一人,四紋守在外頭,神色微微別扭,見著她的目光低下頭去,一卷畫卷落在地上,攤開半卷,不由唇角微微一翹,俯下身子拾起畫卷,在手中展開觀看,見卷中陽光暖煦,織云綠柳環繞,一名女子端坐于陽光之下,形容溫婉,正是胞姐丹陽公,稚美少女伏在公主膝上,神情孺慕,玄裳青年立在一旁,手碗處繡有貼銀盤龍紋路,氣勢尊貴克制,卻是皇帝姬澤。
她不由嘆了口氣,猜到了剛剛過來的人必是阿顧。
瞧著這張畫卷,情態和諧,顯見得當時情景十分歡愉。阿顧這個孩子命太苦了,半生流離,好容易得了一個全心為自己考慮的阿娘,卻也守不了多久。
“妹妹,是哪個?”公主在里頭問道。
“沒什么,”玉真下意識的答道,將手中畫卷隱藏了起來,笑吟吟道,“一只貓兒從廊頂上竄過去了!”
公主不疑有他,笑道,“莊子里頭總有一些貓兒狗兒,倒不稀奇,留兒喜歡這兒的日常氣息,我也就由著它們去了!”
玉真公主笑道,“說到阿顧,我倒要和姐姐好好說道說道。”
“我剛剛來的時候,瞧著蒙夫人從你的房中出去,聽說這位便是那位桓校尉的生母。你竟真的打算把阿顧許給桓衍不成?”她揚了揚眉,“倒不是說桓衍不好,只是太過普通,咱們阿顧是個玉質蘭心的,許給這樣的人著實糟蹋了。你是阿顧的阿娘,如何忍心這般委屈她?”
公主卻不以為意,淡淡笑道,“若是從前,我也是如妹妹一般覺得。只是如今,經了這么多事情,我倒是想的變了。憑是什么身份貴重,又有什么要緊?當初父皇為咱們擇的駙馬,哪個又不是勛貴出身,到頭來咱們姐妹婚姻卻都是不暢的。也曾給她說了一個謝弼,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到底心不在留兒身上,最后還是分開了。就算九郎殺了給留兒出氣,又能補償的過留兒的心傷?如此比較起來,倒還是一顆真心更重要些。桓衍此人,確實不是十分出眾,但人品老實,勝在和阿顧一同長大,感情真摯,日后過日子定是踏實的。至于前程,”唇角微微翹起,“咱們這般的人家,還怕許不了他一道前程!”
玉真公主聞言半響不語,她前半生婚姻不暢,此后風流浪蕩,游戲人間,情人無數,若要問她京城舉子哪個最俊俏,最有才華,她一口能答的上來,可若要就女子好好過日子而言,實在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設性的意見,只得忍下了心頭梗塞,“你是她的阿娘,總是為她好的,你決定就是。”
公主呵呵一笑,看著妹妹關心道,“不說阿顧了,說說妹妹你自己吧!王禪待你當真不錯,你若對他有幾分情誼,便成親吧,你總是要生個一男半女的!”
玉真公主聞言頭不由的痛起來,扶著額頭道,“哎喲,阿姐你怎么也這么說話,我如今這日子,過的挺好的!”
公主無奈,“你總是這樣,我說不過你!”
阿顧心中難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方醒過神來,見楊柳青青,低垂枝葉,自己坐在樹下輪輿之上,“縣主。”遠處傳來田妮呼喚的聲音,田妮尋了過來,“縣主,你怎么到這兒了?我可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