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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年紀很小,才只有三四歲年紀,因著神宗皇帝寵愛的緣故,在太極宮中橫行霸道。記憶里那是一個普通的冬日,父皇和母妃恩愛,她一個人覺得無趣,便去了御苑,玩耍了一陣子覺得有些餓了,四處張望,正巧見一個青衣小宦官提著一盒糕點匆匆從一旁路過,便開口叫住他,“哎,那個誰,把東西拿過來!”
青衣宦官聞言停住腳步,面上神色發怔。自己身邊的宮女女蘿已經走了過去,面色不耐煩催道,“八公主在叫你呢,還磨磨蹭蹭做什么?若是惹了八公主生氣,圣人和娘子怪罪下來,你擔待的起么!”
小宦官沒有法子,只得拎著食盒上前,參拜道,“奴婢見過八公主?!?
她不管這個宦官如何,只是盯著他置在一旁的食盒,問道,“你提著的是什么?”
小宦官,“是一籠子花折鵝糕?!?
“花折鵝糕?”她睜大眼睛,吩咐道,“正好我有些餓了,你給我拿過來?!?
“八公主——”小宦官登時急起來,“這是九公主要的——”
“沒聽見八公主吩咐么?”女蘿瞧著他這般不識抬舉,心中不悅,劈手一把將食盒奪了過來,“八公主樂意吃你的糕點,是你的榮幸。若不是公主這會子餓了,你就是將一屋子糕點送過來,公主也不會用的。至于九公主,讓她再去御膳房要一籠子就是了?!?
“公主,”她將食籃捧到自己面前,殷勤笑道,“您先用些墊墊肚子。”
自己點了點頭,從食籃墊袱上取了一塊花折鵝糕,遞到自己唇邊,咬了一口。自己是宮中最受寵的公主,自幼入口的膳食糕點都是御膳房中手藝最精湛的師傅制作,這塊花折鵝糕嘗在自己口中,口感太過甜膩,不大喜歡,搖頭道,“不好吃,不要了!”
一名宮人提了鳳陽閣中精致糕點過來,女蘿瞧見了,面上露出高興神情,“公主,芳草姐姐提了糕點過來?!弊约旱菚r高興起來,轉頭去望,展開的衣袖動作帶翻了地上食盒,里面的花折鵝糕滾落出來,在雪地里滾了滾,沾了漆黑泥水,眼見得就不能吃了!
……
姬華琬驚疑不定,望著陳孝吃吃道,“你就是當日的小宦官?”
“壽光公主記起來了?”陳孝垂眸,低低的笑起來,“壽光公主當日棄如敝履的花折鵝糕,卻是晉陽公主臨終前躺在病榻上念念不忘的糕點?!彼纱笱劬?,眼圈漸漸泛出紅色水意,“大家最疼的便是自己的胞妹晉陽公主,他年幼之時庇護不住胞妹,晉陽公主臨終前只開口了那么一個小小的愿望,卻被你這般隨意糟蹋,他恨你都來不及,如何會真心寵愛?”
姬華琬跌落在雪地中,只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有的信仰,都在這一刻被無情的打破,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陳孝冷笑,“說有意無意又有什么關系?大家為大周君主,心胸寬廣,不屑于拿昔日一些舊怨于閨閣女子斤斤計較。奴婢卻是個刻薄的,不肯就這么放你好過??傄心阒喇敵踝鲞^的孽。這方知曉,自己是個什么東西。”
姬華琬伏倒在地上,心中痛悔不已?;叵肫鹉莻€有著清俊容顏和淡漠風度的皇兄,在父皇面前對自己笑的親和,每次入宮都會給自己帶禮物……
所有的皇兄里,她最喜歡九皇兄,也一直以為,自己是他最喜歡的妹妹。到如今才發覺這一切許不過是假象,他生厭著自己,卻為了討好父皇而不得不演戲對自己親善。這些年來,自己一直被皇兄這般的把戲所惑,自我感覺良好,作妖的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數次被他的冷淡所傷,也不肯看清真相,依舊沉迷在他給自己的假象中,認為自己是他最寵愛的妹妹。直到今日,揭開真相的紗幕,才知道蒙蔽的自己是如何的可笑。
美貌少女被一個接一個接踵而來的變故打擊的搖搖欲墜。在生活的磨練中終于成熟起來,但這樣的成長,卻付出了太巨大太巨大的代價。
對皇帝絕望的姬華琬,想起唐真珠,猛的站起來,喚道,“阿娘?!辈豢显倏匆谎郾澈蟮膬蓛x殿,跌跌撞撞的向著太極宮門奔去。
蔚藍的天空流云奔馬,映襯的太極宮一片遼闊。
唐真珠一身緇衣立于安禮門前,回望綿延的太極宮,太極宮殿富麗堂皇,她曾在這兒度過自己人生中最華章麗彩的十多年生涯,如今,自己即將離去,原來自己于這座宮殿不過是一個過客。
“玉妙真人,”宮門處的小宦官回過頭來,客氣道,“走吧!”
唐真珠聞言垂了頭,轉過身來,隨著小宦官邁開了腳步。
“阿娘——”長廊上傳來姬華琬急切的呼喚聲。姬華琬沿著長廊追了過來,她奔跑的速度極快,一頭的長發在風中飛揚起來。
“阿娘,你等等我,等等我呀!”
她奔跑到玉妙的面前,牽扯住玉妙的緇衣,砰的一聲跪了下來,“女兒不孝——”
玉妙目顯悲涼之意,伸出手狠狠的打了姬華琬一巴掌。她的力氣用的極大,沒有留一點情,姬華琬的臉被打的往一旁,迅速的紅腫起來?!拔矣啄旯驴?,得了你這么個女兒,便只想著寵溺你,不讓你受那些我曾經受過的苦。卻沒想到將你嬌慣成了這般,膽大包天的什么事情都敢做。”
姬華琬伸手捂住臉,臉上一片疼痛,心中痛悔,跪在地上,膝行上前靠近玉妙,“阿娘,女兒錯了,這回女兒真的知錯了!我肯改,日后我一定會改,求你不要離開女兒,好不好?”她抱著母親的大腿嚎啕痛苦,聲音傳在宮門內外,悲涼至極。
玉妙立在原地,看著痛悔晚矣的女兒,目中露出深深的無奈與蒼涼,“阿燕,你父皇已經駕崩了,他曾是庇護我們母女的人,卻已經徹底的離開了。如今連我也離開太極宮,不能在幫襯著你了,未來的日子,你要怎么過呢?”
姬華琬的眼淚流的,終于意識到,唐真珠的離開已經是不可逆轉,伸手擦著面上綿延的淚水,抑制住了心中的惶恐不安,努力綻放微笑,“阿娘,你別為我擔心。我以后會做個乖巧懂事的女孩,再也不亂發脾氣。再也不讓你擔心煩憂,就算遇到事情,也都會忍下來。你到了驪山,也要好好的,好好的,咱們母女兩個,都要好好的!”
玉妙聽著少女懂事的話語柔腸斷折,傷心一片。這個跋扈任性的女兒,在經過了痛苦的折磨后,終于學會長大。可是這長大這么疼痛啊,撕扯的她做娘的心疼痛不已。若是神宗皇帝還在世,瞧著自己昔日最疼愛的女兒變成這個模樣,該會多么傷心呢?
她轉過頭去,抑制不住面上綿延流下的淚水。
往事已矣,屬于神宗皇帝的時代早已過去,從今以后,她不再是他捧在掌心疼寵的貴妃,而是太真觀里清修祈福的玉妙真人。
宮門之外皇城綿延,玉妙在淚眼中極目遠眺,仿佛看見了江太妃清矍的艷影。
她們曾經在神宗皇帝的后宮中爭奇斗艷,自己獲得了神宗皇帝的全心寵愛,江擇荇黯然退場,自請退居上陽宮;及至神宗賓天,江太妃從東都歸來,風云變幻,二人又站在了一處。
她輕輕吐口,向著虛無里的太妃道:這一場,下半生,終究是你贏了!
如今,江擇荇膝下雖無子女,卻有一個貼心的徒弟阿顧;自己一生育有一子二女,十一皇子姬淄早亡,活著的一雙女兒,大女兒姬景淳與自己反目成仇,小女兒姬華琬則被自己寵的囂張跋扈,吃了天大的苦頭方跌跌撞撞的成長,日后也要兩相分離,自己遠在驪山修行,再也不能瞧見她出嫁,生子。
馬車停在安禮門外,小宦官催道,“玉妙真人,該走了!”
玉妙揮了揮身上的道袍,不再流連,狠了狠心,轉身踏出宮門,從小宦官掀起的車簾處上了馬車。
車簾落了下來,御者揚起馬鞭,雙馬嘶鳴一聲,拉著身后的馬車,緩緩向外行去。
姬華琬淚眼婆娑,站在宮門處,遠遠的看著那輛載著母親馬車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逐漸被重重折折的宮墻遮去了最后一絲身影。
從今以后,她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了寵冠天下的貴妃阿娘。
沒有了疼愛自己的皇帝兄長。
沒有了公主的尊榮。
沒有了傾心相愛的情人。
沒有了關心自己的姐妹。
連身邊最后一個忠心的宮人,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