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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琛聞言驚的一跳,背后冷汗涔涔而下,伏跪在地,“臣不敢。”
“不敢?”姬澤玩味一笑,說是不敢,而非不為。可見心中還是有恨的,只是攝于君臣之道強自壓了下來。
“當年舊事,朕這些年也有些聽聞。”他道,“王叔受了很大委屈,柳王妃心痛夫君,痛恨玉妙真人,朕能夠理解。只是,”面色一板,森然道,“朕卻容不得她窺伺宮廷!”
“今次之事,瞧著王叔的面子上,朕就不與她計較了。這太極宮,柳王妃日后便不必進來了,只留在王府中,專心相夫教子吧!”
姬琛跪伏在地上,誠心謝過圣人恩典,方起身辭了出來。
殿外天光明亮,午后的風吹過來,姬琛只覺得一身冷汗浸浸發涼。立在廊階上靜默了片刻,出了宮門,登上馬車吩咐御人,“立即回王府。”
御人應了一聲,“是。”揚起馬鞭,雙轅馬車車輪轉動,向著齊王府奔馳起來。
——
齊王府沉默的立在繁華的長安城中,明心閣猶如一只展開黑壓壓的羽翼的鳥兒,匍匐在王府心臟。蓮花香爐里燃著裊裊檀香,柳倩兮背立在佛堂簾前,望著堂上供奉的佛祖,神情沉郁,似乎在等待著什么消息。府中仆婦經過閣門,都靜默加快腳步,遠遠避開。
陳姑姑面上揚著難以抑制的喜意,匆匆穿過府中的長長抄手長廊,掀看簾子入了明心閣,“王妃,好消息!”
“宮中圣人發了明旨,唐氏罷貴太妃之位,復道號玉妙真人,返還太真觀為先帝神宗皇帝祈福;唐氏之女壽光公主姬華琬削食邑,禁足鳳陽閣中直至出降;宋尚宮杖刑沒入宮廷,虢國夫人唐玉浦黜一品國夫人之位,貶為庶人;唐忠民三日后于午門行凌遲之刑;佛龕之中觀音菩薩妙手合簾,俯瞰眾生,目光滿懷慈悲。柳倩兮聞言不發,舉手點了三束香,合在掌心中朝著觀音菩薩誠心的拜了三百,將束香插在香爐之中。淡淡道,“姑姑,我知道了!”風儀不動。
陳姑姑眸中露出一絲悲憫之色,看著柳倩兮微微起伏的背心,輕輕嘆了一聲,放下簾子,退了出去,將一室的寂靜留給了柳倩兮。
佛堂之上,柳倩兮跪在蒲團上,仰頭望著佛龕中觀世音菩薩慈悲的面龐,一雙眸子漸漸染紅,雙手合掌,虔誠道,“觀音菩薩,信女得償所愿,發愿減壽十年,捐千兩黃金給菩薩重修金身,謝佛祖此番庇佑成全之恩!”伏在蒲團上,失聲痛哭!
“王妃在何處?”
齊王姬琛在府門前從馬車上下來,大踏步的往內訊走,同時問詢柳王妃蹤跡。
“王妃在明心閣。”仆婦答道,“王妃最近這些日子虔心禮佛,日日在明心閣念誦經文,奴婢前往稟府中事兒,都懶的理了!”
姬琛聞言眸中微微訝然,隨即閃過了然之色,揮了揮手,吩咐道,“忙去吧!”匆匆往明心閣方向去了!
“大王這是怎么了?”一名婆子好奇問道。
“不知道呢!……瞧著大王面上神色不大好看,許是在宮中挨了訓斥,去尋王妃算賬了!”
平樂縣主姬景淳穿過長廊,聽著府中仆婦悉悉議論之聲,不由停下腳步,不由發聲,“咳!”
“縣主。”仆婦們回過頭,見著姬景淳,忙行禮參見,“您萬福!”
姬景淳點了點頭,“發生什么事情了?”
“大王剛剛從宮中回來,神色十分不好。問明了王妃在明心閣,就匆匆趕去了。”仆婦稟報。
姬景淳吃了一驚,“有這樣的事?”
她自幼得柳倩兮教養長大,對柳王妃十分尊敬,聞言不免有些擔憂柳倩兮,將手中的荷包丟給了射月,“射月,你先會去,我不放心母親,過去看看。”
射月恭敬應道,“是。”
姬景淳匆匆趕到明心閣,見閣外簾子動蕩,沒有一個丫鬟立在外面守候,不由留了一個心眼,放輕腳步,走到檀珠簾子下,聽見閣中傳來父親的質問聲,“……如今長安風聲涌動,整個唐氏覆滅,掀起了這么大的風浪,我竟沒有想到竟是你暗中做下的手筆。阿倩,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及至最后一個文句,聲音壓抑而又痛楚。
明心閣褐色厚重的帳幔垂下來,和著清淡中朗的檀香,柳倩兮跪在蒲團之上,望著姬琛,目光茫然了一會兒,漸漸凝了起來,“為什么?”
面上凝出一種深切而切齒的痛恨之情,“因為我恨她!”
柳倩兮傾盡全力吐出這一句話,看著丈夫因著此言詫然而俊朗的面龐,心中涌起一股多年夙愿達成的解脫和深深的悲哀。若不是將恨意深深的埋到了骨子里去,自己又怎么會花用了這么多年時間,籌謀算計,只為了一舉擊倒盛寵天下的唐氏!
她挺直了腰背,挺直起了自己的驕傲和自尊,悠然望著姬琛,“大王怕是不知道,多年以前,在嫁進王府之前,我就曾經見過你的!”聲音懷念!
“你……”姬琛聞言微微意外,齊王繼妃柳倩兮嫁進韓王府之后,主持中饋,教養子女,他多年以來心中抱疚的同時,也一直以為她是一個完美的妻子。但如今聽聞她這般言語,搜遍了記憶中的每個角落,都尋不出記憶深處畫面角落里這個女孩的模樣,“我竟是不知道……”他訥訥道。
“您自然是不知道的,”柳倩兮悠悠笑道,目中充滿了懷念之情,“那時候,你根本沒有看到我。那時候,唐氏還沒有進宮,剛剛生下了淳兒不久,還是您的齊王妃。您攜著妻女游芙蓉園,正逢著我和幾個閨中女伴也在芙蓉園中游耍,隔著曲江池曾經偶爾看到過一眼。”
很多年之后,柳倩兮還記得,那一年的長安春日,風那么輕,風光那么美,曲江池旁的金絲芍藥開的像怒放的云朵一樣的碩艷,她立在曲江池畔角落,悄悄的覷著駐立在金絲芍藥旁的那對男女。
齊王夫婦是宗室中盛傳的一對恩愛夫妻,齊王姬琛年輕英朗,是宗室里有名的賢王,齊王妃唐氏出身低品官宦,父親早亡,由叔父撫養長大,因著美貌被王賢妃瞧中,為其子齊王姬琛選為王妃。唐氏嫁入齊王府之后,夫妻恩愛,唐妃七八年未曾生育,齊王姬琛從未納過一房妾室,太寧三年,唐妃終于懷孕,最后產下的卻是一個女兒,姬琛依舊沒有怨言,依舊寵愛唐妃如故。
那一刻,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女伴盡皆遠離,她躲在暗處,默默的張望著那對恩愛夫妻。金絲芍藥花色盛開驚艷繁雨,二人麗影成雙,挨在一處喁喁私語,也不知說了什么,唐真珠忽的嬌笑出聲,姬琛瞧著身邊女子的容顏,目光癡賞,猶如身邊的女子容顏遠勝過盛開的芍藥。她在曲江池的另一側,悄悄瞧著他們恩愛的模樣,滿心欣羨,希望上天能夠賜予自己一個像齊王一樣尊貴專情的夫婿。
少女時候的心情純美綺麗,猶如一段美好的夢境。熟料之后的遭際變化猶如命運的大手撥弄,唐真珠拋夫棄女,進了太極宮成了大周皇帝的貴妃,榮寵之名傳天下,而河東柳氏的嫡女自己,被皇帝賜婚給失偶的齊王,成為新一任的齊王妃。
這一刻,柳倩兮倚著佛龕上微弓身子嘶聲而語,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怨毒情緒,“我恨唐氏,我的大王年輕英俊,富有才華,卻因為唐氏這個女人的緣故,一直被困禁在一座小小的致遠居中,不得為國效力,徒徒荒廢!”
她跪坐在蒲團上,用歇斯底里的口氣嚷道,“我不服氣,你從沒有負她,她憑什么竟先負了你,還負的這般徹底?我定要她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來,哪怕為此我失去一切!”
韓王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妻子,一時心中大慟。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為一個女人傷痛的時候,從不知道,這個世上有另一個女人,陪在自己的身邊,為著自己的傷痛而傷痛。
一切舊事都已經過去了那么多年,所有的事情都在今日有了一個結局,自己還要被那段往事困住多久,看不見身邊深愛著自己的人呢?
他望著柳倩兮,目光中充滿著柔情,“那些過去的事情,我會忘記,所以,你也忘記吧。我們一起,重新來過,好么?”
柳倩兮聞言瞪大了眼睛,看著姬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語,“大王……”
姬琛朗朗意笑,“我這些年一直囿于往事,其實如今回頭來看,我也許早就不愛她了。我只是被困在了過去里。如今,唐氏有了一個結果,我也想要走出來,好好的過自己的生活。阿倩,你愿意一直陪在我身邊,讓我學著愛你么?”
柳倩兮望著丈夫清俊的容顏,眨了眨眼睛,這才相信面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放聲大哭。
姬琛嘆了一口氣,將過往二十年的悵惘怨恨都嘆掉,伸出手,將哭泣的不成模樣的妻子攬在懷中。
明心閣外,姬景淳將父母的故事都收于眼底,悄悄放下檀珠簾,輕輕從明心閣退了出去。
天邊飄過一道云彩,遮住陽光。旭日將云彩的邊沿染上金色光彩。這個世界真真神奇,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風云突變,曾經榮寵冠天下的貴妃唐氏,摘下了身上冠著的所有浮華,出宮為女道。唐氏昔年離開齊王府后,也曾修為女道,改換身份,重入宮廷。如今重新回女道生涯,猶如天道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