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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桐溫聲道,“是。”正打算伺候阿顧出春苑,忽聽得苑外傳來一陣踏踏腳步聲,“娘子,”慧云的聲音急急傳來,“梁內侍過來了。”苑簾打起處,梁七變邁步進了春苑,向著阿顧道了一禮,“顧娘子,大家請你往漱玉堂走一趟。”
阿顧心頭一沉,頷首道,“多謝梁內侍,我這就過去。”
前往漱玉堂的路上,阿顧臉色有點發白,問道,“梁內侍,可是漱玉堂里出了什么事情?”
梁七變的腳步頓了片刻,向阿顧清冷道,“顧娘子到了漱玉堂就知道了!”
瑟瑟被人扯到了漱玉堂外,伏跪在漱玉堂前,顫顫發抖,遠遠的聽見阿顧輪輿劃過廊道的聲音,眸子里閃過一道亮光,陡的撲到阿顧腳下,一個勁兒的磕頭,“娘子,奴婢知道錯了,您就救奴婢一命吧!”
阿顧面無表情的問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瑟瑟一哽,低下頭去,不敢回答。
內宮千牛衛立在廊下面無表情,守衛著皇帝安全,姬澤的聲音從漱玉堂中傳進來,“讓阿顧給我滾進來!”
阿顧定了定神,輕聲進了漱玉堂。見堂內清綠色的帷幕隨風微微飄揚,姬澤面無表情的坐在堂上,水磨地面上摔碎了一個青瓷蓮花碗,深褐色的醒酒湯流散一地。不由心驚膽戰,喚道,“圣人。”
姬澤抬頭瞧著她,淡淡道,“朕一直以為,你雖然不算十分聰慧,卻也不笨,沒想到,竟讓我如此失望。”指著地面上碎裂的青瓷蓮花碗,問道,“你可知這碗碗醒酒湯中究竟置了些什么東西?”
阿顧搖頭,“阿顧不知。”
姬澤手指微微指扣手靠,唇邊露出一抹諷刺笑意,“這里頭加的是合歡散,這玩意兒怕是你沒有聽過,這合歡散是坊間一種廉價的催情藥。”
阿顧腦子微微一懵,發出一聲驚呼,她本以為瑟瑟放的是迷藥、毒藥之類,沒有想到醒酒湯中放的竟是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聽此藥之名,瑟瑟的心思不問可知,身邊的丫頭有這么貪婪見不得人的心思,自己這個做主子的,亦是丟盡臉面。“圣人,這不是阿顧吩咐的,我不知道此事。”
“知道和你沒什么關系。”姬澤截住她,聲音冷淡,“你的心性還做不出這種事來。若是和你有關系,朕也就不召你過來了!”
阿顧聞言登時一怔,心頭復雜難辨之際,倒也起了一絲因著姬澤的認同的感激之情。
“那賤婢生了骯臟心思倒是沒什么,”姬澤淡淡一笑,瞧著阿顧,“朕生氣的最多的,不是那賤婢意圖謀算于朕,而是你顧令月身為主子,竟連掌控不住身邊丫頭下人的心思!”
阿顧低下頭,臉色發白,“阿顧無能,讓圣人失望了!”
姬澤冷哼了一聲,淡淡的聲音傳來,響在阿顧耳邊,“咱們皇家人高高在上,令人欣羨,但這潑天的富貴權勢,并不是沒有一絲代價的。想要維持住尊榮,自然也要有相應維持住尊榮的本事,”他發出一絲冷笑道,“朕本以為,你吃過一次虧,應該明白這些道理。竟沒想到,你竟然依舊蠢笨至斯!”
阿顧被姬澤責罵的幾乎抬不起頭來,忍著方泛紅的眼圈沒有落下淚來。
漱玉堂簾子打起,一名玄衣青冠、身材微豐的中年內侍入內恭敬稟道,“大家,此婢始末奴婢已經是查清楚了!”
姬澤道,“既如此,你就稟來吧!”
青冠內侍應道,“是。……那小婢姓蔣,是公主府家生,因著還算伶俐被選到顧娘子府上,去年十一月上,大家在東市與顧娘子偶遇,召了顧娘子一道在長生食肆用膳,其時此婢隨在顧娘子身邊,第一次見了大家的面,許是此時生了心思。今年二月里,此婢曾在回家之時,偷偷往坊中藥肆里購買了一包合歡散。”聲音柔和清潤。
青冠中年內侍不是別人,乃是內侍少監馬燮。內侍省共有兩名內侍少監,葉三和日常伺候在皇帝身邊,權柄煊赫,便是政事堂的相公在這位少年阿監面前,也需得和顏悅色,不敢隨意肆言。另一位少監馬燮卻少有露面,只知道暗地里執掌行人司,司查天下消息。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位貌不驚人,聲音清潤的中年內侍。
阿顧坐在一旁,聽著馬燮娓娓的敘述明細瑟瑟今日之事始末,只覺得面上羞愧,下不來臺,險些要尋個縫鉆進去。
姬澤轉向阿顧問道,“可明白自己哪里地方做差了?”
阿顧羞愧道,“瑟瑟行出今日之事,早有根源,阿顧身為主子,小半年時間里卻始終沒有察覺,確實是做的差了,阿顧知錯!”
姬澤淡淡一笑,道,“此婢竟然生了這等心思,平日里頭定有跡象顯露。”揚聲吩咐,“將顧娘子身邊的人都宣進來。”
梁七變應道,“是。”
過得片刻,賴姑姑和紅玉、碧桐幾個大丫頭心驚膽顫的進來,伏跪在漱玉堂地上,輕聲參拜。
姬澤伸手扣著手腕,問道,“這小半年時間里頭,那賤婢可有什么反常?”
賴姑姑等人目中泛出一絲訝異之色,紛紛仔細回憶,“……瑟瑟有一段時間確實是心不在焉的,日常伺候時常出錯。奴婢等只以為她身子不好,著實沒有想到,她竟存了這等心思……”
姬澤神色微微顯出不耐煩之意,追問道,“可還有什么旁的顯著跡象?”
繡春皺眉回想片刻,膽顫的抬起頭來,“奴婢想起來了!”
她戰戰兢兢的回答道,“今年四月那會兒,瑟瑟曾經問過奴婢,皇后娘娘是什么模樣的。史上可曾有過低賤出身的奴婢。奴婢說漢朝的衛子夫便是舞姬出身為皇后。瑟瑟聽了很是心動,一個勁兒追問我衛子夫的生平……”
阿顧坐在一旁聽的臉色一陣羞愧,衛子夫多年伏低做小,取代陳皇后登上武帝皇后寶座,時人詠唱,“生女無怒,生男無喜,君不見衛子夫霸天下。”瑟瑟問及衛子夫,可見得她心中存有怎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念。她身為春苑的主子,身邊經常進出內室的二等丫頭出現了這么大的異樣,竟是毫不知情。
馬燮侍立在堂中一旁,瞧著殿中景象,垂眸靜立,掩飾去心中驚濤駭浪。
姬澤少年帝王,身懷寶器,似瑟瑟這等事情,每年里如何不是時常發生個一二起的?如不是為了阿顧,瑟瑟這等賤婢便是打殺了都嫌棄臟了地方,如何配的上帝王這般親自問詢?似如今這般抽根究底的追詢,不過是為了教導顧娘子御人手法罷了!
他執掌行人司,日常皆隱在暗處,沒有常進宮伴在君王身邊。偶爾也聽聞過顧娘子的些許消息,知道這位顧娘子在大家面前頗有臉面,但心中也不以為很然,只以為不過如此罷了。此番瑟瑟事發,按理說顧娘子定當被遷怒,漸漸疏遠也是正常的事情。如今見大家這般作為,竟是手把手的教導顧娘子管馭下人的手法,可見得對這位顧娘子的看重程度。
他輕輕抬起頭,瞟了堂上的阿顧一眼。
瞧起來,這位顧娘子的分量自己可要重新估量一番。日后可要重重的捧好了,千萬不能隨意得罪。
阿顧羞愧的抬不起頭來。
誠如姬澤所言,瑟瑟雖存了如此心思,但在這段日子里,確實留下了太多痕跡,自己若能多注意一些,未始不能猜透她的心思,若掌明此事,或對之勸誡,或直接打罰了事,今天的事情便也不會再發生。她素來認為自己就算不是極頂聰明,但也不算愚笨,心思清明,待下寬嚴并計,算的上是個好主子,今兒個被姬澤手把手教導,抽絲剝繭一看,才發現自己著實有很多不足之處。
“御下是一門極高深的學問。做主子的若太苛刻,下人就容易離心,不好真心效忠;但若太過寬仁,就又很容易失去威信。”姬澤訓道,“若主子愚笨難成大器,也攏不住下人的心。因此做了主子,更要注意身邊一絲一毫細節。須知道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經意的地方壞掉。可知道了?”
阿顧聽的心服口服,恭敬道,“圣人教誨,阿顧記得了!”
姬澤瞧著阿顧垂頭頭頂露出的溫順發渦,嘆了口氣,調笑道,“似你這般糊涂,日后縱是嫁到謝家,若遇到賤婢越過你爬上夫婿床上的事情,可打算怎么辦呢?”
阿顧臉登時一紅,抬頭嗔了姬澤一眼,“圣人!”
瑟瑟跪在漱玉堂廊下,被兜頭的秋風一吹,心頭冰寒,剛剛漱玉堂中的經歷如同夢魘一般,少女傾慕之心褪去,對于帝王的敬畏登時升起,聽得堂中腳步軋軋,有人從里頭出來,撲到阿顧腳下,不敢去看一旁姬澤,望著阿顧懇求道,“娘子,瑟瑟一時鬼迷心竅,做錯了事,瑟瑟以后再也不敢了。請您看在瑟瑟伺候了您這么些日子的情分上,饒瑟瑟一命吧!”
阿顧瞧著瑟瑟這般可憐情狀,心中氣怒,“不要叫我娘子。你若心中但凡有我這個娘子一絲一毫,又怎么會做出這等事情,往我臉上抹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