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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澤凝視了她片刻,問道,“怎么如今叫圣人了?”
阿顧垂頭道,“您都成婚立后啦,我年紀也漸漸大了,小時候不懂事的渾稱呼,也都罷了吧。”
姬澤心中微覺一沉,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連帝王之尊也無法阻止,例如長大,例如一些無可避免的漸行漸遠,他道,“何必在乎旁的,朕心里是將你當親妹妹看的。”
縱然如此,他們終究是表兄妹,在世人眼中終究是有血緣之分的。阿顧嫣然,“我沒有親兄長,心中也是一直將您當做親兄長看的!”
姬澤默然片刻,問道,“真的決定不回顧家了?”
自東都回來之后,阿顧便一直居住在公主府,沒有再回韓國公府。雖然國公府的棠毓館依舊為阿顧保留的,但當初秦老夫人與公主定下了以半月為期限,阿顧交替著住公主府和顧家的約定已然形同作廢。
“是呀!”阿顧道,自嘲一笑,“許我是個不討喜的,不管怎么做,也不得阿爺、大母疼愛,既然如此,又何必回去討人嫌眼呢?”
“胡說八道,”姬澤斥道,“顧家不喜你那是他們不識寶,你他日出嫁,朕會給你當靠山;便是一直待在家中,皇家都養的起!”復又冷笑,韓國公當真是愚不可及,當日已經是徹底得罪了皇家,皇姑性子堅韌,不肯回頭,阿顧已然是他最后的機會,他卻連這最后的機會都不懂得抓住!
“知道啦!”阿顧應承心中感激,抬頭望著姬澤,聞見姬澤身上泛著的淡淡酒味,笑著道,“圣人,飲酒多傷身,我吩咐人給你送醒酒湯吧!”
姬澤今日閑來到姑母府中,因著在丹陽公主府中放松的緣故,席上確實飲酒飲的有些多了,聞了此言心中倒是一慰,點頭道,“如此多謝你啦!”
瑟瑟立在玉溪流云亭旁,她一直聽聞圣人和自家小娘子交好,情同兄妹,自己伺候娘子這么些年,卻從沒有見過圣人一面。幾個月前僥幸得見,沒有想到,圣人竟這般年輕俊秀,風姿過人,猶如少女夢境里所能思慕最好的少年,又有著天下至尊的權勢。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嫩滑的臉頰,自己有著無雙顏色,難道就在這座公主府中做一個小小奴婢,等著慢慢老死么?
心中猛的燃起強烈的不甘之意。衛子夫不過是小小舞姬,在平陽公主府中被皇帝寵幸,便進入深宮,后來一步步登上皇后寶座。自己年輕,美貌,又比她差在了哪里?自己不敢奢求如衛子夫一般封后,做個小小的寵妃總可以吧?
碧桐提著一個雙梁鳧雁紋食盒從園道上走過,一路向漱玉堂而去。瑟瑟趕了出去,綴在后頭喊道,“碧桐姐姐。”
“小娘子找不到和闐梅花扇了,命我來尋姐姐問問。”
碧桐微微疑惑,“什么扇子?”
“便是去年玉真公主送給娘子的那柄和闐梅花扇,娘子日常最是珍愛不過,常常放在手中把玩,奴婢想著昨兒個是姐姐服侍娘子身邊的,便趕過來問您了!”
碧桐偏著頭想了想,“昨兒個晚上我和著娘子的玲瓏暖玉一塊兒用湖絲帕子包了,放在了枕頭下頭了呀!”
“哎呀!”瑟瑟跌足,“也不知怎么的竟是找不見了。這柄扇子娘子最是珍愛不已,如今找不到都快急死了。姐姐你快回去看看吧!”
“這——”碧桐微微猶疑,望著手中的食盒“可是我要去漱玉堂給送醒酒湯呀。圣人飲了酒在漱玉堂歇息,醒酒湯是紈秋姐姐熬的,要快些送去才好。”
瑟瑟抿嘴微笑,伸出手道,“碧桐姐姐,如果你信的過我,不如把醒酒湯交給我,我替你送到漱玉堂去吧?”
碧桐想了片刻,不疑有他,將雙梁鳧雁紋食盒遞給瑟瑟,“那你快快趕去。在漱玉堂可要小心些兒,別惹了什么麻煩,讓小娘子難做!”
“知道啦!”瑟瑟盈盈而笑,“碧桐姐姐,我做事你還不放心么!”
她立在原地瞧著碧桐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流云亭后,方左右看看,避到亭角下,將一小包藥粉抖抖索索的撒入醒酒湯中。
……瑟瑟提著雙梁鳧雁紋食盒款款走到漱玉堂前,漱玉堂門外守著兩名內侍,轉頭望著瑟瑟,目光中帶著一絲警醒。
“兩位阿監,”瑟瑟款款福身,柔聲稟道,“奴婢是奉顧娘子的命來送醒酒湯的。”
內侍聞言,神色方變的柔和了一些,吩咐道,“給我看看。”接過雙梁鳧雁紋食盒檢查了一眼,便道,“醒酒湯交給我就是了,你回去吧。”
瑟瑟心中一緊,急急道,“可是我家小娘子吩咐要奴婢親手將這盞醒酒湯送到圣人手上。”
內侍怔了怔。正逢此時,梁七變出來,揚聲問道,“這是怎么了?”
“梁內侍,”小內侍道了個禮,“這個小丫頭來送醒酒湯,說是顧娘子吩咐了,要她親自將醒酒湯送進去。”
梁七變聞言眼光微動,朝著瑟瑟笑道,“既是顧娘子吩咐的,你就進去吧。”
瑟瑟大喜,朝著梁內侍拜道,“多謝阿監。”
漱玉堂中靜悄悄的,姬澤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剛剛和阿顧說話的時候還算清醒,這時候酒意反而上了頭,有幾分暈眩之感,伸手捏著鼻梁。
瑟瑟輕盈上前,在姬澤面前跪了下來,“稟圣人,奴婢瑟瑟,奉了顧娘子的命,給您送醒酒湯。”
隨著她嬌滴滴的稟報聲,一股濃厚的脂粉味直撲而來,撲到姬澤鼻間。姬澤睜開眼睛,瞧見一個女子跪在面前,身肢裊娜。身邊放著置醒酒湯的雙梁食盒。按理說,奴婢為示對主子的尊敬,跪拜之時是要離開一定距離的,這個女子也不知怎么的竟是沒有避諱,跪在離自己極近的地方。姬澤皺了皺眉,瞧在阿顧的面子上,勉強忍耐,吩咐道,“將醒酒湯放下,你下去吧!”
“圣人,”瑟瑟大膽抬起頭來,急急道,“宿醉最是頭疼,這醒酒湯趁熱喝效果最好,您還是快點喝了吧!”她伸手取出食盒中的醒酒湯,高高捧到姬澤面前。
姬澤靜默片刻,伸手接過湯碗。
瑟瑟心中喜悅不已,自行起身,“顧娘子吩咐奴婢要將圣人伺候好了,奴婢瞧著圣人身子疲累,奴婢有一手按摩功夫,便是小娘子也日常贊賞的。可要奴婢伺候你您一番?”繞到姬澤身后,一雙纖纖素手伸出來,想要搭上姬澤肩頭。面上笑容尚未凝固,忽然胸口一痛,被一腳重重踹到胸口,跌在地上,“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大家,”梁七變聽見堂中動靜,急忙趕入,“可是發生什么事情了?”
姬澤暴怒起身,吩咐道,“把顧令月給朕叫過來!”
第145章 二二:浮瓜沉朱李(之御下)
秋風吹拂春苑的梧桐,落下幾片發黃的葉子。阿顧坐在光線明亮的苑窗下,伏在畫卷上,執細筆細細勾勒畫中葵花花盤。碧桐匆匆回了春苑,進了東梢間,略微翻檢片刻,從蹲著的柜門中取出扇子,不由松了口氣。將和闐梅花扇放到了阿顧手邊,“娘子,這和闐梅花扇找到了。”
阿顧登時眼睛一亮,展開扇子,扇骨的白玉溫潤之感登時沁入掌心,扇面上雕刻著崎嶇紅梅,星星點點盛放,展現著傲骨風姿。“原來是在這兒啊!”她道,抬頭瞧著碧桐,“屋子里人多手雜,許是哪個人隨手放差了吧。我也不過是隨口一說,你一會兒回來再找也就是了,何必這么急急忙忙的趕回來?”
她唇邊笑容溫婉,碧桐聞言卻一詫,“不是娘子您急著叫我回來的么?”
阿顧一怔,“我什么時候急著找你回來了啊?”
“剛剛瑟瑟跟我說呀,她說小娘子急著找這柄和闐梅花扇,要我趕快回來的!”
阿顧聞言,籠煙眉微微蹙起,“今兒是瑟瑟提起扇子,我才發現扇子不見了的。她說要找你問問,就急著出去了。說到這,我記得不是讓你去給圣人送醒酒湯了么?”
“我將醒酒湯交給瑟瑟了呀。”碧桐道。
“什么?”阿顧陡的一驚,種種跡象在自己腦中串了起來,心頭罩住一層淡淡陰郁感,豐潤的紅唇慢慢抿成一條直線,挺直腰肢,吩咐道,“去漱玉堂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