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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了宮,少了師傅諄諄教誨,我的進益都慢了呢!”阿顧道,“這些日子,我跟著府中琴師習了琴,通讀了《古文觀止》,倒是在畫藝山頗花了幾分功夫,今日入宮帶了幾幅畫來,想請師傅幫我看看。”
她轉頭取過兩副卷軸,在江太妃面前展開來。
江太妃望著面前《流水落花圖》和《蒼山負雪圖》,目光中露出滿意之色,贊道,“觀著你的作品,便知道你確實進益了!這幅《流水落花圖》應是早期之作,情致蘼蕪,色澤艷麗,但線條著色上尚有稚嫩之色,到了《蒼山負雪圖》,便已經大成,基本功扎實起來,構圖、意境皆有進步之處,線條描繪頗有勁道,那衛瑤有大家之名,于書畫教導上果然有自矜之處,于你這個年紀有這個水準,算的上是十分難得了!”
阿顧雖然于畫藝上拜了衛瑤為師,但江太妃作為自己的啟蒙女師,在心目中較衛瑤更加重要,聞言十分歡喜,“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江太妃道。
阿顧點了點頭,目光歡快,“如此便多謝師傅了!”一雙琉璃眸黑如點墨,“對了,太妃,前些日子我畫一幅《綠萼圖》,適逢何學士看見,便指點了我兩句,說是綠萼清靈之美更多在于動態,勸我描繪綠萼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情態。何學士說他和師傅您是故人,年輕的時候和您相識,這事是真的么?”
江太妃聞言握著畫卷的手微微顫抖,頓了一會兒,方道,“你竟然遇到他了!”
“是呀,”阿顧頷首,聲音天真,“我畫了一幅《綠萼圖》,適逢何學士看見,便指點了我兩句,說是綠萼清靈之美更多在于動態,勸我描繪綠萼在風中微微搖曳的情態。我照著他所說重新繪了一幅圖,”
“書畫之事運乎奇技存于一心。我偏向性靈一派,衛氏是工筆的例子,何學士于賞畫之上造詣極深,指點你的倒也有些道理。你的這幅《綠萼圖》可帶進宮了,給我看看。”
阿顧點了點頭,轉頭吩咐貞蓮取了《綠萼圖》,展開給江太妃看。江太妃看著綠萼圖,眸色深深淺淺,“你的這幅《綠萼圖》畫的不錯,照何子明的說法改了之后也有進益。但也不是說到了完美。綠萼梅的花朵清靈,但枝干卻是其基礎,若是失了枝干的厚重,梅花便如失水之萍,無根之木,沒有依附之處。這幅《綠萼圖》中,枝干崎嶇是有了,于穩上還差了一絲火候,可加一層鐵褐色,用鐵線描描繪枝干筋骨,鐵線力度可描繪出枝干的遒勁之意。”
“呀!”阿顧驚呼,“我怎么沒有想到呢?”想到這般繪《綠萼圖》會更完美,不由得心境動蕩,連忙道“我這就改改看!”
江太妃瞧著阿顧,“慢慢來,每一個藝術大家,都是歷經了多年錘煉,得了大機緣頓悟境界提升來的,你如今才多大年紀,畫了幾幅畫,又如何急的來呢?”
阿顧笑著道,“我知道我如今火候還淺著哩,這才要勤加練習,以后才有可能頓進呀!”
她頓了頓,忽的撲哧一聲笑道,“說起來可真是巧!”阿顧歡快道,“我是你收的徒弟,后來學畫又拜了衛大家做師傅,沒有想到你和衛師公竟還有這么一段緣分,可不是巧么?”
江太妃垂眸片刻,方道,“是啊,真巧!”忽的道,“于畫道上,我沒有什么可以教導你的。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感悟,你的心會告訴你,應該走哪一條路!”
“好了,”她起身道,“你難得進宮見我一趟,我給你彈一首《琴曲》吧!”
錚動的琴聲在鶴羽殿中響起,一曲《高山流水》,帶著款款的情致。在太妃優美的琴聲中,阿顧和鳳仙源一同走在長安東市的大街上。
“不過短短日子,阿顧的畫技竟又已經進境。這幅《綠萼圖》,愚姐甘拜下風。”
“瞧師姐說的,”阿顧眸中露出喜悅之色,卻終究還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皺了皺鼻子,笑著道,“師姐不必美化我。我的《綠萼圖》是得了師公和太妃指點,三易其稿,方最終定本。本就是取了巧。且師姐的《綠萼》畫的也極好,不比我的差,我才不用你讓我!”
她聲音嬌俏。鳳仙源抿嘴微笑,笑著道,“我不是謙虛。這幅《綠萼圖》上,我確實不如你。綠萼乃是之美在于清麗,我技法華麗,用色濃艷,但綠萼梅的清靈之意不及你,單只憑這一點,我就輸了!”
二人說著話,已經到了東市行知書肆。
行知書肆乃是長安最大的書肆,占據在東市最繁華的地段,足足占了三間店面。店中極高,清凈亮堂。一本本書卷擺放在其間,整潔累累。高高的墻壁上張掛出各張畫卷,有前朝名家之作,亦有時人拿來書肆販賣的作品。有的金碧輝煌,有的水墨清淡清淡,各有特色。
一名伙計從肆中迎上來,朝著阿顧和鳳仙源哈腰,“兩位小娘子,可有看中的書畫?”
“我和師姐進來慢慢看看,”阿顧道,“你不必招呼。待到我們瞧見滿意的,自然會叫你的。”
書肆的伙計在長安落腳,自然是對長安各家權貴頗為清楚。這名伙計名喚韓三郎,見了阿顧作坐著的輪輿,自然猜到這位少女的身份,態度十分恭敬,點頭道,“好的。兩位小娘子慢慢看便是。”
時近春閨,參加科舉的士子從各地趕來。書肆中有著不少書生模樣的人翻閱書卷。阿顧和鳳仙源悠然穿行在其中,抬頭打量著一幅幅畫。鳳仙源瞧著其中的一副圖,目光一亮,露出喜愛之色,只是想著自己境況,如今百歲春盈利,自己在銀錢上算的上是寬裕些了,只是家中叔嬸刻薄,自己若是買了這幅畫回去,也定然保不住,多半會遭叔嬸賤賣出去,倒反而是糟蹋了這幅畫,不由露出黯然之色,低下頭來。
阿顧在其后瞧見了,目光落在鳳仙源望著的《山居圖》上,揚聲問道,“伙計,那幅《山居圖》多少錢?”
韓三郎連忙上來,瞧著這幅圖,笑著道,“顧娘子,這幅《山居圖》乃是一名趕考舉子賣給我們書肆的,價格倒是不貴,作價六十貫銀錢。”
阿顧點了點頭,吩咐碧桐道,“碧桐,付錢。”
韓三郎做成了一筆生意,露出喜色,上前用鉤鐮取下阿顧指著的《山居圖》,遞到阿顧手上。
鳳仙源怔了一剎,亦過來觀看這幅《山居圖》,贊道,“阿顧,這幅《山居圖》雖不是名人之作,但結構、用色都不錯,用筆頗有特殊之處,算的上一幅佳作。你買下這幅畫,眼光不錯,不會吃虧的。”
“師姐也覺得不錯,就再好不過了。”阿顧抱著畫卷嫣然笑道,“我打算將它掛在百歲春的二樓雅室之中,師姐若是也喜歡,可見得我沒有想錯了。”
鳳仙源微微愕然,知道阿顧這是瞧見了自己剛剛的神色,為自己著想,心中微微感動,道,“阿顧,你不必……”
“師姐想到哪里去了,”阿顧連忙揚聲打斷道,“我可不是胡亂說著的。百歲春二樓要不時招待一些長安貴女,布置自然要清雅貴重,我也是百歲春的老板,自然要為百歲春著想,為百歲春買一副畫,不也是正理么?”
鳳仙源垂眸片刻,笑著道,“師姐領你的情了!”
一輛翠蓋馬車在行知書肆門前停下,一位絳裳少女打起簾子,望著阿顧和一名美麗的少女抱著一幅圖從書肆中出來,上了馬車離去,美麗的眼眸瞇了瞇。
薛采進了書肆,見書肆墻壁上空出一塊空地,一名山羊胡的老夫子正命伙計將一副新畫卷掛在空墻上。
“小娘子,”老夫子回過頭來,望見薛采,連忙迎上來問道,“敢問你要什么?”
薛采微微一笑,問道,“夫子,你們這兒有謝朓的詩集么?”
“小娘子問的是,咱們自然是有的。”老夫子迭聲應道。“行知書肆乃是長安最大的書肆,書籍最全,若是連我們書肆都沒有的書,你便是翻遍整個長安也難找到了。”轉頭揚聲吩咐,“韓三郎,將《小謝詩集》取過來。”
剛剛掛畫的年輕伙計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送來一本《小謝詩集》,“惠賜八貫銀錢。”
薛采翻閱片刻,命丫頭成婢付了錢,做不經意問道,“夫子,我剛剛進來瞧見一個坐著輪輿的少女從書肆出去,不知道是哪一個?”
“哦,你說的是顧三娘子哦。”老夫子道,“顧三娘子自幼腿足不好,你瞧著她坐的輪輿精致靈巧,乃是內府特意為這位小娘子制造的。滿長安怕只有這么一位坐著輪輿的貴女,極是好認。”
“原來竟是她!”薛采嘆道,做不經意問道,“顧三娘子常常來書肆么?”
“那是自然的。”老夫子捋著自己的山羊胡子,得意道,“咱們書肆可是東市最有名的書肆,書啊畫啊都是極全的。來這兒的貴人自然多了。顧三娘子是習畫的,常常來這兒看畫。若有見了喜歡的,便自會買去。”
從行知書肆出來,薛采匆匆登上馬車,“康文、成婢,快快回府,我想到如何跟顧娘子搭上關系了!”
——
長安清柳吐新芽,轉眼之間,二月便到了。這一日,阿顧一人獨到行知書肆閑逛,見得墻上張掛出一幅圖,夏陽高照,數名童子在池邊戲水,池畔垂著數株柳樹,童子動作情態各異,栩栩如生,竟是展子虔的《童子嬉夏圖》,不由大喜過望。
展子虔乃是前朝書畫名家,做有《四季圖》,以四季為主題,分別繪成畫作。分為《游春圖》、《童子嬉夏圖》、《落葉圖》、《踏雪圖》。其中《游春圖》在太極宮中收藏,自己在姬澤處曾經觀賞過,筆法雖有嘗試之處,并不算十分成熟,乃是山水畫的濫觴,筆法為大周書畫傳承,意義非凡。年前自己得了一幅秋圖《落葉圖》,精心收藏在春苑的書房之中。夏圖和冬圖不知所蹤,今日竟在行知書肆得見這幅《童子嬉夏圖》,當真是不勝之喜,連忙吩咐道,喚道,“韓三郎,替我將這幅《童子嬉夏圖》取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