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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娘子,不好意思,”韓三郎笑道,“這幅《童子嬉夏圖》是有主的,我們書肆不過是掛出來放個幾天給大家看看而已!”
阿顧怔了怔,登時十分惋惜。她是學畫的人,自然喜歡收集名畫,見著一副佳作,欣喜不已。卻最終錯過,心中不免升起幾分遺憾。但她家教甚好,既然這幅圖是有主之畫,只得放棄。
“顧三娘子也十分喜歡這幅《童子嬉夏圖》么?”一個女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阿顧訝然回頭,見一個女子從門外進了行知書肆,一身越羅緋色芙蓉大袖衫,含笑朝著自己說話,頭上墮馬髻別致嫵媚,風流裊娜,正是前些日子春宴上遇見過的薛采。
“薛娘子。”阿顧點了點頭,打了招呼,忽的福至心靈,問道,“薛娘子,莫非這幅《童子嬉夏圖》是你的?
薛采點了點頭,“這幅《童子嬉夏圖》確實是我搜集來的。我和顧三娘子也有幾分緣法,本來顧三娘子十分喜歡,本應割愛,只是這幅《夏》圖是我準備送給伯父的五十大壽禮物。涉及長輩之事自當慎重,且我一時也找不出適合的壽禮了,實在不好相贈。”
“薛娘子太客氣了。”阿顧笑著道,“這幅圖是薛娘子送給長輩的壽禮,我如何敢奪愛。雖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能夠有幸遇到,在這兒觀賞一番,已經是我的福氣了。”
薛采的眸子深深的笑起來,“顧娘子金尊玉言,薛采十分欣賞。這幅《童子嬉夏圖》我雖不能相贈,但家中還珍藏著一幅《踏雪圖》,若顧娘子有興趣,可隨我回府一覽。”
阿顧的眼睛登時亮起來,展子虔的《四季圖》,春圖、秋圖自己都已經見過,今日在行知書肆得見夏圖《童子嬉夏圖》,若是再能得觀《踏雪圖》,便將這一套《四季圖》都看全了。
說起來,薛采乃是應天女帝的曾侄孫女,這個身份在長安城中遭了頗多忌諱,諸多貴女都不敢深交。但阿顧不同旁人自幼在長安長大,乃是從湖州回宮的,且一直以來十分受太皇太后和圣人寵愛,對于這等事情雖然知道,但并沒有十分放在心上,再加上《踏雪圖》的誘惑,猶豫片刻,終于點頭道,“那就承薛娘子美意了!”
武國公府門庭深深,大道前傳來了車馬之聲。一輛朱輪華蓋車隨著薛采的翠蓋馬車在國公府門前停下。薛采立在門前,迎著阿顧從馬車上下來,笑著道,“顧娘子,請隨我來。”領著阿顧進了武國公府大門,來到后院之中的一處院落。院落門楣上掛著采薇閣三個大字。
“這兒是我伯父家了,我入京之后,便在伯父府中居住。伯父對子侄十分照料,我在這處采薇閣居住,府中的人伺候十分周到。”
阿顧點頭道,“武國公乃是方正長輩,阿顧佩服之至。”
院中婢女瞧著薛采邀請一位陌生貴女回來,不由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薛采吩咐道,“這位是顧三娘子,你們都好好伺候。”
丫頭們低頭應道,“是。”
薛采領著阿顧進了書房,吩咐侍女道,“康文,將我的《踏雪圖》取來。”
康文屈了屈膝,轉身而去,過了片刻,取來《踏雪圖》。
阿顧瞧著這幅《踏雪圖》,圖中蒼木落光了葉子,只余枝干。遠山、地面、枝頭俱覆了一層厚厚的積雪,一行貴女從遠處而來走在雪地之上,身上披著厚重的大氅,美麗動人。線條純熟,技法精湛,與展子虔的其他作品有一脈相通之色。
阿顧仔細觀賞,愛不釋手,嘆道,“今日得觀《嬉夏圖》、《踏雪圖》,算是有生之年觀賞齊了一套展子虔的四季圖,算是了了一樁心愿了!”
薛采微微一笑,道,“顧娘子為人郎落,薛采心中喜愛,今日相遇,也算是有緣,愿以這幅《踏雪圖》相贈。”
阿顧登時愕然,“薛娘子,這《踏雪圖》乃是展子虔之作,堪稱珍品,你竟舍得贈給過我么?”
“那又如何?”薛采不以為然,“展子虔的四季圖確是美圖,但我自幼愛的乃是琴,苦練十年琴技,于書畫之上造詣不深。這幅《踏雪圖》落在我手上,也不過是一副瞧著還不錯的畫罷了。倒是顧娘子,聽聞你雅擅丹青,這幅《踏雪圖》落在顧娘子的手中,想來價值更大。比留在我手中要好的多。”
阿顧怔了片刻,覺得薛采這般說的也有道理,心愛佳圖,躊躇片刻,開口道,“既如此,我便算是將這幅《踏雪圖》買下來吧。”
薛采一怔,笑著推辭道,“顧娘子又何必……”阿顧卻揚眉道,“能夠買下這幅《踏雪圖》,已經是感念薛娘子的盛情了。若是薛娘子連這個都不應,那我就不要這幅圖了。”
薛采無奈,只得應下,“顧娘子都這么說了,我也只能應了。這幅《踏雪圖》便作價一千六百貫吧。”
《踏雪圖》乃是前朝畫家展子虔的畫作,隸屬于四季圖中的冬圖,畫技精湛,薛采開價一千六百貫,算得上是公道了。阿顧便不再多說,命紅玉付了銀錢,將《踏雪圖》收起。
她今日得了一幅名畫,心情極好,邀請薛采道,“薛娘子,我過些日子將舉辦一場春宴,日子訂在二月十一號,薛娘子那一日若是有空,不妨到國公府來赴宴。”
薛采眉宇之間染上一絲歡喜之色,款款道了一個福禮,“原來竟是顧娘子生辰。得顧娘子相邀,阿蕪恭敬不如從命。”阿顧抱著《踏雪圖》告辭。薛采送到門口,待到阿顧的朱輪華蓋車去的遠了,方收回目光,神情悵然若失。
“娘子,”成婢道,“你費盡心思,將千金購得的《踏雪圖》相贈,不就是想交好顧娘子么?如今顧娘子親口邀請你參加她舉辦的宮宴,怎么瞧著你還不開心么?”
“開心?”薛采茫然道,“我為什么要開心?”
她轉過頭來,在垂柳垂下的綠絲中側頰如花,神情嘲諷,“這長安城,到處都是干干凈凈的。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難道不想找個正經人家做正頭娘子,卻偏偏我是上趕著來做妾的!”
第115章 二十:羅裳曳芳草
二月春風吹皺渭水河的綠波,太極宮中楊柳低垂,南海池波光粼粼,倒泛著淡淡的金光。池畔秀麗高聳的軒臺上,華麗恭謹的大周貴婦領著美貌的少女在雞翅回紋長榻上坐著,白綾衫、紅羅裙的小宮女捧著茶鼎上來,在貴婦面前的冰裂紋盞中添上溫熱的茶湯。“今日老身邀請各位進宮赴宴,不過是隨意坐坐,說說話,閑聊一番,你們都不必拘束。”太皇太后盈盈笑道。
下頭,頭發花白的申國公夫人朝著太皇太后欠了欠身,代表席上各位夫人恭敬道,“太皇太后言重了!太皇太后天姿威嚴,臣婦等沐浴在皇恩之下,心中俱感念。”
這一日,太皇太后發帖子到長安名門貴胄,邀請各家夫人入宮赴宴觀賞春景。皇帝如今尚未大婚,玉真大長公主之前頻頻惜園設宴,遍邀長安貴女。皇帝姬澤上個月剛剛出了父孝,這個月,太皇太后便在太極宮設宴,邀請長安一眾命婦入宮。各家命婦夫人都心中有數,這是打算為新帝擇出一位皇后了,紛紛攜女入宮,一時之間,南海池畔高臺上香風細雨,名門夫人面上一片和睦,私底下卻暗暗較勁,少女們嬌聲麗語,動聽不已,讓人如沐春風。
太皇太后抬頭,將席上各人的生態盡入眼中。見各位伴著自家長輩的少女們或嫻靜美麗,或活潑動人,各有風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開口道,“前些日子,我外孫女留兒送過來她抄的佛經,我瞧著其中有一句‘當念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無我者,我既都無。其如幻耳。’頗覺心有所感,今日宴上這些小娘子都毓出名門,雖然年輕,想來都承了家中庭訓,博學多才的,都以此佛語寫一首詩,也讓老身看看寫的如何?”
申國公夫人笑道,“敢不從命!”轉頭望著自家孫女高瑾織,“太皇太后有命,你們可都要好好寫,知道么?”
各家貴女們都知道這是太皇太后對自己等人的考驗,紛紛打疊起精神來,執起狼毫筆,望著面前平鋪的雪白箋紙,思索片刻,落筆將心中得詩寫了下來。片刻過后,眾人的詩便都得了,送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翻閱觀看,不動聲色,將眾人的佛詩反扣著放在手旁,笑著道,“這些年輕孩子都出色的很,老身年輕的時候可是沒有這份本事的!”
這一輩中兩位出嫁的公主今日亦入了宮,坐在一旁做陪客,如今瞧著太皇太后的話語,猜著太皇太后心中滿意,面上都露出了笑紋,清河長公主姬玄池湊趣,偏著太皇太后撒嬌道,“孫女兒,皇祖母得了這些姐妹們,都不疼孫女了!”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剮了姬玄池一眼,“你如今都已經嫁了夫君了,如何比的上今日宴上這些花一樣的女孩兒。祖母盼著你能夠一輩子平安康泰,也就心滿意足了!”
“咯咯咯,”姬玄池笑道,“孫女兒就承皇祖母吉言了!”
“太皇太后,”小宮人從臺下上來,稟道,“海池上的畫舫已經備好了,可供各家夫人登臨游池。”
“知道了!”太皇太后點了點頭,朝著眾人道,“咱們也坐了一陣子了。咱們這些喜靜的老骨頭熬得住,年輕的小娘子卻都是愛動的,怕在宴上坐不住,不若都去登船游池吧!”
御史大夫范源妻子范夫人欠了欠身道,“太皇太后疼恤恩典,臣妾等感激不盡,只是宮中乃莊重之地,如何有她們胡鬧的余地?”
“不要緊,”太皇太后笑瞇瞇的,“我素來不愛計較那些個虛節,就喜歡看年輕女孩子活潑好動些!”
太皇太后既然發了這樣的話了,宴中貴女們心中電轉,便都站起身來,謝過太皇太后恩典。獨呂縈徽立在原地未走開。
太皇太后問道,“阿宛,你不下去么?”
呂縈徽朝著太皇太后行禮,款款道,“外祖母是長輩,您在這兒,阿宛怎好離開獨自玩耍,阿宛想留下來在外祖母身邊伺候。”
太皇太后嘆道,“你是個孝順的,只是也不必如此。我身邊有的是人伺候,并不需要你們勞神。你若愿意留下來,就留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