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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么？”呂姑姑笑道，“大房里頭，公主一系和蘇姨娘一系是死敵，三娘子到底是顧家的女兒，礙于名聲的緣故只得回顧家來，她自是不樂意蘇姨娘掌權(quán)，若是她的母親公主愿意回國公府，自當(dāng)是公主以大房主母的身份管家的。公主又不肯回國公府，三娘子自然只能捧起咱們二房，將蘇姨娘打壓下去。大房這般格局，對咱們二房是有利的。三娘子身份尊貴，瞧起來，蘇姨娘母女是斗不過她的，咱們二房只要好好捧著她，自然是一切皆好了！”

“老貨，”范夫人瞧了呂姑姑一眼，嗔道，“你說的是這個理！”

“阿娘，阿娘，”廊外傳來顧婉星活潑歡快的聲音。一身華妝的顧婉星從外頭簾子進來，臉上紅撲撲的，在范夫人面前轉(zhuǎn)了一圈，“你瞧瞧，我的這條裙子好看么？”

銀紅色的六幅裙色澤鮮亮，柔軟的小鵝絹猶如少女身上的第二層肌膚，貼合微垂，少女青春氣息是最好的妝飾，不用繁復(fù)的華麗點飾，百歲春繡娘巧手剪裁，式樣簡單，卻極其貼身，最大限度的突出了顧婉星窈窕的身材和絹料本身的柔軟鮮亮，裙緣里錯落的點綴著金線繡出的小星星，溫婉俏皮。映襯的顧婉星如同春風(fēng)枝頭的一株新開桃花。范夫人的目光笑的像是要溢出來，“好看，再好看不過了。星兒到時候穿上去赴春宴，一定光彩奪目！”

顧婉星的目光閃耀著快活的光芒，“院子里的池冰都已經(jīng)化了，大理卿家的董二娘子約了我過些日子去踏青，阿娘我就穿這條裙子去好不好？”

“好，好，好，”范夫人柔和的看著自己的女兒，連聲應(yīng)承。

她握著顧婉星的手，“我的兒，你今年也有十二歲了！”伸手捋起女兒鬢邊的一縷發(fā)絲， “如今你識得了這么多貴女，這是大好的事情，你也該長個心眼，瞧瞧她們家有沒有適齡的兒郎，若有看中的，便著意交好她的家人。如今你的婚事也該好好籌謀起來了！”

顧婉星“呀”的驚呼一聲，面色登時緋紅，跺腳轉(zhuǎn)身羞道，“阿娘，我還小呢。再說了，”坐在榻上低聲道，“長幼有序，大姐姐還沒有成婚，如何輪的到我這個妹妹？”

聽聞顧婉星提起大房庶長女顧嘉辰，范夫人哼了一聲，面上神情微微不屑，“你那個大姐姐心比天高，是立意要找個身份尊貴的夫婿的，可她那個身世，真正的豪門貴族如何能夠看的上？我瞧著你大姐姐的婚事有的折騰，星兒，你的年紀只比她小一歲，可不能讓她給耽擱了。我已經(jīng)想好了，咱們也該相看起來了。”

顧婉星聽著范夫人為自己的打算，心中泛起喜悅之情，捂著臉道，“哎呀，不跟阿娘說了！”轉(zhuǎn)身奔回了寢室。

范夫人瞧著女兒飛奔的背影，恨恨道，“瞧這個丫頭，我不過說了幾句，她便自己跑了！”

“二夫人可別苛責(zé)二娘子，”呂姑姑在一旁笑著道，“二娘子這是性子正，心中并無私事，她畢竟是小女孩兒家，說起婚事這種事自是害羞的。娘子也知道二夫人是絕不會害她的，所以一切都聽夫人您的安排了。”

“姑姑說的倒是！”范夫人的笑聲中充滿了愉悅之意。

韓國公府中，范夫人因為二房揚眉吐氣的生活而愜意心花怒放，在長安的另一座府邸學(xué)士府中，衛(wèi)瑤望著愛徒鳳仙源這一月的畫作《長門怨圖》，畫中一輪秋月，長門宮宮檐飛翹，一名宮裝女子立在窗前，容顏憔悴，情態(tài)描繪極美。

她的一雙淡淡的峨眉輕輕蹙起，忍了又忍，終究開口斥責(zé)道，“你這小半年的時間，才得了這么一副繪畫練筆之作，且構(gòu)圖、技法較之之前習(xí)作幾乎無絲毫進步，阿元，你于繪畫之道上天賦、基礎(chǔ)俱佳，若能靜心研習(xí)，日后成為女子畫藝大家，也是很有希望的事情，如今被諸多瑣事牽絆了精力，著實太可惜了！”

鳳仙源垂眸聞聽著師傅的重語斥責(zé)，眉宇之間閃過一絲悵然之色，“師傅，我確實很愛繪畫，縱然這些年生活艱辛，也一直堅持沒有放棄。只是如今叔嬸步步緊逼，愈發(fā)難過，著實沒有法子再傾心學(xué)畫了。”

她說的神情凄凄。衛(wèi)瑤聞言默然。鳳仙源的家事她是知道的，如今她漸漸大了，婚事已經(jīng)擺在面前，她生的貌美，叔嬸唯利是圖，這么些年將她養(yǎng)在家中，怕是在婚事之上早就有了打算，想要“賣”了鳳仙源大賺一筆。女子的婚姻也是一生大事，鳳仙源由不得不放在心上，分神籌謀，擇定夫婿，從叔嬸的凌虐生活中跳出去，重新開啟光明生活。

她知道自己這個徒弟性情堅毅，主意極正，既然下了決斷，便是不可能更改，默然片刻嘆道，“這事也由得你了！”

衛(wèi)瑤這些年在她的培養(yǎng)身上下了多般心力，如今雖然體諒鳳仙源的難處，但鳳仙源精力為世俗之事版主，自然不可能在花更多精力研習(xí)畫藝，畫藝縱然不荒廢，想要再精進，卻也是幾乎無可能了。衛(wèi)瑤實乃對鳳仙源寄予厚望，如今受挫，眉宇之間一時竟似衰頹了三分。

鳳仙源瞧著她的神色，心中不忍，勸道，“師傅，你不必為我擔(dān)心。我習(xí)畫這么些年，境界早已經(jīng)到了瓶頸。絹紙方寸之間事，技法雖然尚能夠通過練習(xí)越來越純熟，但境界之事練到一定階段，也就到了瓶頸不得寸進。如今我操持著百歲春衣肆，自覺衣裳設(shè)計之事雖然與繪畫相異，于審美上卻也有相通之處。近些日子來想多了衣裳式樣，到也覺得在畫心上松動，竟也似有所感悟的樣子，沒準不久之后竟能再進一步呢！”

“若當(dāng)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衛(wèi)瑤點了點頭道，復(fù)又抬頭瞧著阿顧，“阿顧，你這些日子習(xí)畫，可有進境疑惑？”

阿顧雖然也是百歲春的老板，但只負責(zé)出資，倒沒有被衣肆業(yè)務(wù)占據(jù)多少精力，聽了衛(wèi)瑤的問話，恭敬道，“師傅，我聽從你的吩咐，這大半年多只練習(xí)基本功，少畫整畫。這些日子閑來也只得了一幅，今日帶了過來，特意請師傅評點。”

轉(zhuǎn)頭吩咐身后的丫頭，“貞蓮。”

貞蓮細聲細氣的應(yīng)了一聲，將手中抱著的畫卷遞給衛(wèi)瑤。

衛(wèi)瑤展開畫卷，見一副蒼山躍入眼簾之中，山遠淡翠，其尖頂之處負著皚皚白雪，線條梳勒，不過寥寥數(shù)筆，便將一種寥廓疏勒之意傳達出來。一行遠鶴從天際之中淺淺飛過，留下一道稀疏的背影。空白處題著畫名：《蒼山負雪圖》，其下用朱砂欽著一方落章：閑云居士。

她不由眉宇之間一振，脫口贊道，“好一幅蒼山負雪。”

她之后仔細觀看畫作，神色柔和，望著阿顧指點，“阿顧，你在構(gòu)圖上似乎頗有幾分慧根，未得為師幾分指點便已經(jīng)十分出色。這些日子我看的幾幅圖構(gòu)圖都頗佳，選景很有獨到之處，便是你鳳師姐初學(xué)畫一年之時，也不過就是這般水準罷了！只是瞧著在色彩運轉(zhuǎn)上等細節(jié)上稍稍稚嫩生硬了幾分。不過這是小節(jié)，日后常常習(xí)畫，可以補的過來，繪畫之道，貴在持之以恒，不能隨意荒廢，日后當(dāng)勤加習(xí)作，可知道了！”

阿顧在輪輿上恭敬的福了福身，“徒兒謹受教！”

衛(wèi)瑤又借著這幅《蒼山負雪圖》等習(xí)作指點了阿顧一番畫技細節(jié)，方道，“今日到此為止，散了吧！”

學(xué)士府游廊深深，鳳仙源和阿顧從丹青閣出來，并肩在其中穿行“師傅對我期待甚深，盼著我成為大周女子中一代書畫大家，我如今卻不得已浸淫紅塵俗世，不能繼續(xù)專心學(xué)畫，雖然是沒有法子，卻也確實覺得對不住師傅的一番心血。”春風(fēng)拂起鳳仙源殷紅的裙角，柔軟無比，鳳仙源感慨道。

“師姐學(xué)畫之心自是虔誠，”阿顧嘆道，“可惜很多時候天不從人愿，現(xiàn)實牽絆太多讓人不能肆意。比起沉浸在繪畫的藝術(shù)世界里，說到底，還是俗世生存更重要一些！”

“我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到底覺得辜負了師傅的心血罷了！”鳳仙源蹙眉嘆道，眉宇之間淡淡晦澀。

她到底不是心境狹刻之人，默然片刻，猛的揚眉，意態(tài)重新灑脫起來，轉(zhuǎn)頭望著阿顧殷殷笑道，“阿顧，你在畫一道上天賦不輸于我，又比我有福，雖也有一二煩心之事，卻大體可脫，不必如我日日糾纏于其間，可以保持心境盡情揮毫練畫，我盼著你能夠?qū)崿F(xiàn)師傅的愿望，成為日后一代女子繪畫大師！”

“我？”阿顧駭然，揚聲笑道，“師姐是說笑吧？我如今才學(xué)畫幾個月呀，畫技還弱著，比師姐差的遠了。師姐這么說著實抬舉我了！”

鳳仙源微微一笑，“習(xí)藝之人誰不是從初學(xué)開始的？誰又說的準日后的前景呢？”

院中一汪池水深碧，一株綠萼梅在池畔開的極盛，綠色的鮮花點綴在深褐色的枝頭，猶如一場清靈的夢。阿顧和鳳仙源望見這一樹綠萼花色，皆迷醉不已，立在其下不忍走開。

一陣清風(fēng)拂來，綠色梅花在枝頭微微搖曳，美不勝收。“真美！”阿顧仰起頭，伸出手來接住一片從枝頭落下來的美花瓣，贊道，“此情此景可堪入畫。”

“說的是哩！”鳳仙源灑然笑道，“這些年來往于師傅府中，這株綠萼年年得見，總是想將它畫在畫上，卻總是因著各種原因耽擱了！”

她望著這株綠萼花色靈機一動，嫣然笑道，“阿顧，難得今兒咱們一道來拜見師傅，還算空閑，又瞧見了綠萼盛開花景，也是一場緣分。不如咱們一道畫這株綠萼梅，彼此品評，瞧瞧雙方畫藝優(yōu)劣如何？”

阿顧一挑眉，被鳳仙源燃起興趣，“我雖畫技尚不足，但師姐有這般心思，我敢不奉陪？”

鳳仙源咯咯一笑，笑聲暢悅，轉(zhuǎn)身吩咐身后的學(xué)士府下人，“秋鳧，將兩套畫案擺到池邊去，收拾了畫具擺出來。”

鳳顧二女是衛(wèi)大家的入室弟子，在學(xué)士府中的地位頗高，吩咐下去，秋鳧不敢怠慢，很快便領(lǐng)著學(xué)士府的下人殷勤伺候，在池邊擺放了兩套棗木畫案。

小丫頭貞蓮伺候著將絹卷攤開，阿顧坐在棗木畫案后，握著一枝細細的畫筆，抬頭仔細觀望著池畔的綠萼梅，用淡淡的細線勾勒出綠萼枝干。漸漸的，進入空靈境界。綠萼梅崎嶇曲折的枝干，清靈的花朵，樹下悠悠池水一一描出，復(fù)依次著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株綠萼梅躍現(xiàn)在絹卷上。

“小娘子畫的不錯啊。”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阿顧一愕，回過頭來，見身后立著一個男子，卻是不知什么時候來到自己身后，正凝眸打量著自己畫上的綠萼。此人一身藏藍色家居長袍，大約四十歲年紀，留著三縷胡須，面貌清矍。

鳳仙源急忙起身，肅手喚道，“師公。”

阿顧便知道，這位中年男子便是衛(wèi)大家的夫君，學(xué)士府主人何學(xué)士了！便也隨著鳳仙源喊了一聲，“師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