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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娘子聞言,俱都“呀”的一聲出聲。
不怪這些小娘子這般驚訝,這位薛采娘子的身份確實十分特殊。
武國惠公薛則是應天女帝的父親,出身商賈,乃是一名大商人。當初周高祖姬隆從太原起兵,薛則慧眼識英豪,將家中大部分財產捐獻給太祖。太祖登基之后,大肆封賞,奉了薛則一個國公。大周初年國公爵位封賞極眾,薛則的這個國公位并無任何特殊之處,讓人記住的,是他養育了一個君臨天下的女皇帝。
數年之后,他的幼女薛嫵入宮成為太宗的才人,后來被高宗接回太極宮,成為君臨天下的應天女帝。
——這位薛娘子竟是應天女帝娘家的曾侄孫女。
眾人的神色都有些詭異。
薛氏和皇室親屬甚近,按理說應當極其親貴,但歷任大周皇帝都忌諱出過一代女帝的薛氏,雖然因著都是女帝的直系血脈,明面上尊崇應天女帝高宗皇后的地位,暗處對女帝娘家太原薛氏卻是一貫冷待。幾位小娘子都是年紀輕輕的朝官顯貴之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位薛采,園中竟出現寂靜冷場。
薛采不著痕跡的打量眾人一番,知道園中的癥結處在何處。嫣然一笑道,“我剛剛從太原入京,對長安著實不太了解。只覺得長安的春天來的要比太原早一些,如今不過二月初,柳樹就已經吐芽了!”
天氣是個極安全的話題,任何人都能答上幾句。宴間登時活返過來,程綰綰松了一口氣,笑著道,“是呀,太原畢竟地處北方。長安往年這個時候也春風解凍了。薛姐姐才來長安怕是不知道,如今還是初春,待到再過一兩個月,長安各種春花就開了,待到三月三上巳春花盛開,曲江宴上選出探花郎,騎馬赴長安各大名園選花,才是一年盛事。到了五月牡丹盛開,更是漂亮的不得了……”
“是么?”薛采笑盈盈的聽著,適時的搭上一兩句,“我們太原也有牡丹。我三伯母在園子中種了一株葛巾紫,去年春末開了花,三伯母高興的不得了,逢人便夸。可我瞧著那株葛巾紫,總覺得有些蔫蔫的,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了長安才猜到,怕是地氣原因。長安牡丹都有如此風采,更不必說,洛陽牡丹的風姿了!……”
……
薛采美貌聰慧,長袖善舞,言談不著痕跡的捧著眾人,眾人都被她哄的極高興,一時間竟出現交談甚歡的局面。
待到夕陽西下,春宴結束,少女們各自歸家。一輛青布帷馬車到了平安坊的武國公府門前停下,管家笑著道,“大娘子回來了!”
“嗯。”薛采應了聲,問道,“大伯在府中么?”
“國公如今在外院書房。”
薛采聞言停住了回返內院的腳步,轉身一路徑直到了外院。
武國公的書房位于西南一角的一處偏僻小院中,國公府并未養請客,書房也十分凋落。只在書房支摘窗下,仿著一般權貴種植了幾叢青竹。
薛采沿著長廊來到書房外,輕聲叩響門扉,“侄女薛采求見。”
書房之中忽的燈火明亮起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揚聲道,“是大姐兒么?進來吧!”
薛采聞言應聲,推開房門進了屋子。瞧著書房中空空的書柜,心中傷感垂下眼眸。
太原薛氏曾經是大周最貴的家族。應天女帝稱帝之后,薛家族中子弟紛紛封王任官,聲勢之大甚至壓過姬姓宗室。便是英宗、仁宗以及太平公主,都需要對薛家人持恭敬之禮。女帝駕崩之后,薛家境遇便一落千丈。仁宗皇帝對薛家十分忌諱,罷免薛氏族中官職,將薛氏嫡支攆回老家太原。繼位的周皇雖礙著血緣不可能明面上悖逆女皇,心中卻忌諱女帝當權,索性便將女皇娘家薛家高高的捧起來,在太原榮養起來。這些年薛氏族中子弟便算再出色,也不能入朝為官;薛姓女兒也很難嫁得高門,只能紛紛下嫁,族中只空余著一個武國公的爵位,凋敝至極!
如今的武國公薛夔乃是應天女帝的侄孫,今年四十六歲,為人庸碌,只能守著家業,無法寸進。抬頭在燈光下瞧著走入書房的侄女兒。見薛采身姿高挑,依稀有著薛采朝著薛采行了一禮,道,“大娘子,如今合族的希望便都放在你身上了,請受我一拜!”
薛氏已經在太原蟄伏了數十年,如今女帝已經過去了數朝,在位的新帝姬澤乃是應天女帝的曾孫,對于女帝感情已經淡化。太原薛氏族人尚心中存著一點星火,若能得到機會,尚能夠重新振作,緩緩恢復過來。若是薛氏再繼續碌碌蹉跎下去,只怕所有的希望都會掩埋在碌碌的消磨中,便是有了機會,也沒有再興起的指望了。薛氏便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家中最出色的女兒薛采身上,指望薛采能夠帶給薛氏合族重生的機會。
“伯父不必如此,”薛采連忙來扶,美眸中含了一滴淚珠,“薛家生我養我,我若能夠為薛家做一些事情,我必不會推辭!”
武國公羞愧道,“如此便勞大娘子了。我雖然空擔了一個國公爵位,但這些年困守太原,沒什么勢力,你大伯母也是個沒用的,如今長安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打拼了!”
薛采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唇邊逸出一絲苦笑:太原薛氏在長安之中大受忌諱,對于長安貴人而言,彼此宴會上點頭處個交情是容易的,若真要有事情托到他們頭上,卻是不可能得到助力,她想了片刻,心中若有所思,“大伯,今天,我在春宴上見到一個人,便是顧三娘子。這位顧三娘子是丹陽大長公主的獨女,聽說自幼流落在外,后來是在宮中長大的。和太皇太后、圣人的關系都十分親近,許是她能夠幫薛家達成夢想!”
第114章 十九:容冶春風生(之薛采)
過了上元,長安的春色便漸漸燦爛。上元后,顧令月又回到韓國公府。韓國公府二房娘子顧婉星披著一件鵝黃色斗篷到了顧令月的棠毓館,瞧見階下植著的幾株海棠。圍繞著棠毓館中的這幾株海棠,國公府中還發生過一段爭執,去年春宴之后,顧令月將借自惜園的幾盆名品海棠還給玉真公主,玉真公主卻不肯收回借給外甥女的東西,直接命花匠將這些海棠種在棠毓館中。如今大地春回,館中的海棠已經恢復了綠意,一片生機勃勃,可以想見,待到花期,將綻放出如何燦爛的花朵。
顧婉星艷羨的慨嘆一聲,在心中告訴自己:三妹妹令月是宗室出女,身份貴重,得太皇太后和圣人、玉真公主喜愛,不是自己能夠比擬的了的,打起棠毓館東次間的紫色檀珠簾,笑著喚道,“三妹妹,你可在么?”
清晨的陽光溫煦,顧令月剛剛起身不久,經了碧桐的全身按摩,進浴室重新換洗出來,此時只著了一件鴉白色單衣,在靈犀的服飾下端著一盞核桃白果羹飲用,聞著顧婉星的聲音,抬起頭來,笑著道,“二姐姐么,快進來!”
“三妹妹這是在用什么?”顧婉星笑容可掬的進來,在館中的羅漢榻上坐下,笑盈盈道,“我都聞著香氣了!”
“這是賴姑姑給我定的核桃白果羹,”顧令月道,“姑姑說,這核桃白果羹常用可以暖胃補中,對我的身子有好處,二姐姐正好過來,要不要也來一盞!”
顧婉星道,“那就偏勞妹妹了!”
慧云端了一盞核桃白果羹過來,奉到顧婉星手邊。
顧婉星接過冰紋盞,嘗了一口,只覺得羹湯入口既化,一股濃香的核桃氣息和著白果軟糯嚼勁,鮮美至極,不由眼睛一亮,贊道,“這核桃白果羹的滋味真好。”
“二姐姐若喜歡便多用一些。”顧令月笑瞇瞇道。
顧婉星道,“多謝妹妹。”眉宇之間卻泛起了一絲輕愁,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這是怎么了?”顧令月問道。
“眼見的各家春宴就要辦起來了,”顧婉星道,“托妹妹的福氣,我這些日子也結識了不少貴,怕是過些日子怕是要收不少帖子。來的時候,阿娘正為我春宴上要著什么衣裳犯愁呢!”
“我倒是什么事呢?”顧令月笑著道,“正巧我前日新得了一批小鵝絹,白放著也怪可惜的,擇兩匹銀紅、煙紫的一道送到姐姐的過去,二姐姐得了閑可以裁衣裳,想要游園、賞春都是可以的。”
“這怎么好意思?”顧婉星想要拒絕,只是想到小鵝絹的珍貴,一時拒絕的話竟說不出口。
蜀地鵝溪絹乃是貢品,只有鵝溪絹中品質最好的一批方能叫做小鵝,乃是由蜀地妙齡女子采織而成,一年也不過得百匹,輕薄鮮亮,猶如天上云縠。國公府早就沒落,多年沒有受賞貢品,顧婉星作為二房的女兒,更是供給有限,此時想著珍貴的小鵝絹裁成的衣裳披在自己身上,出席在別家貴女邀請的春宴上,裳裾在春風中如水波動,引起眾人的羨慕目光,不由心馳神往,止不住遐想,囁囁半響,紅著臉謝道,“三妹妹,你待我實在是……,我實是不知道怎么謝謝你才好。”
“二姐姐何須如此客氣,”顧令月微一揚眉。朗聲笑道,“咱們都是顧家的女兒,自當相親相愛的。我就喜歡看著顧家的女孩兒漂漂亮亮的。二姐姐開心了,我的心情也好。”
顧婉星心中感動,握著顧令月的手,道“三妹妹,我記得你的心!日后定會報答你的!”
韓國公府二房 柏院賬冊嘩嘩翻動的聲音傳來,“正月里國公府花銷共有多少?”舒適奢華的花廳中,二夫人范氏一身紫色大氅翻閱著國公府賬冊理事。
“年前府中所有的賬已經和商家結清,”呂姑姑立在一旁,眉目不動的答道,眉宇之間神情精刻,“待到下個月莊子上的收入入賬,賬目上便又寬松了!”
“那就好,”范夫人松了口氣,吩咐道,“二月十一是三娘子的生日宴,你囑咐下去,府中上下人等定要好好準備,若有人敢怠慢,瞧我怎么懲治她們。”
“夫人放心就是。”呂姑姑道,“這乃是國公府的頭等大事,府中上下的仆役心中都看重著呢,定當齊心竭力辦好了。”沒落的韓國公府如今在長安權貴的交際圈中早已經默默無聞,作為宗室出女回到國公府的顧令月卻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丹陽公主的女兒,受到宮中太皇太后和圣人的恩寵,猶如先天自帶炫目的光環,以她做東的身份發出邀請的春宴,長安貴女自然趨之若鶩,收到帖子的都會捧場參加。秦老夫人和韓國公自然對此十分樂見,他們只恨著三娘子是閨中女兒,設宴邀請的只能同是長安貴女,為他們實現重新振興國公府,打開權貴交際貢獻有限。便是大房的蘇妍和顧嘉辰對顧令月咬牙切齒,也不敢亦不愿在這個春宴上使壞,因此,雖然國公府中上下人心思各異,操辦起三娘子的這場春宴當真算的上是齊心竭力。
“這樣就好!”范夫人將手中的賬冊放在一旁,滿意道。較之于前些年做著的那個無權疏離的二房夫人,如今掌管國公府內院大權的范夫人揚眉得意,氣態便漸漸雍容起來,此時捧起了手邊的一盞金邊白瓷花盞,飲用了一口青飲子,“母親信任我,將籌備春宴的大事交給我,我定要辦好了,讓母親滿意才是。”頓了片刻,又嘆道,“我著實沒有想到會有如今這般的日子!說起來,這三娘子著實是我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