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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的天空吐著一線淡淡的魚肚白,晨風吹過滿州的桂樹,發出沙沙的聲響。丹陽公主匆匆上了九州池上的小舟,舟楫一蕩,在池心劃出一道水痕,公主登上東洲,在小宦者的引領下穿過曲折環繞的著九曲游廊,淡淡的晨霧漸漸彌散,東洲遍植的桂樹枝葉上宿露帶著經夜的涼,微微晃了晃,滾落下來,碎成了幾滴晶瑩的珠子。行了一段路,遠遠瞧見登春閣上,一位銀裳青年男子臨闌干而立,一輪圓旭的太陽在他的身后剛剛跳出天際,射下萬丈光芒,初春的晨風凜凜吹過,拂著銀裳男子的衣襟,揚起廣袖烈烈之勢。
一位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朱袍宦官立在登春閣前,身條瘦削,面容精干,眼神峻刻,見著公主,拜了下去,“奴婢見過大長公主。”
“高無祿,”公主矜持的點了點頭,“起來吧!”
高無祿讓到一旁,作了一個請的手勢,“公主請上閣,主子在上頭等候你多時了!”
公主立在臺下靜了靜,輕輕登上臺階,上了高臺向著銀裳男子福身而拜。男子伸手攔住,攙起欲屈膝下去的丹陽公主,“姑母不必多禮?!边@位少年男子面容俊秀,年紀也不大,廣袖之上用銀線盤織而成的五爪升龍極為奪目,聲音如行云流水流瀉,“您和我本是親人,如此太見外了!”
“禮不可廢?!钡り柟髡珗猿值?,目光微垂,盯著少年男子廣袖上的銀色五爪升龍, “妾身本就當全禮的。再說了,”她頓了頓,眸中呈現出誠摯感激之色,“您為妾身找回了丟失多年的女兒,對妾身之恩可謂再世,妾身銘感五內?!?
“姑母客氣了,”男子優容一笑,道,“這次是行人司的人湊巧尋到了那顧成勇的線索,這才尋到表妹下落。說起來,姑母之女亦是我的嫡親表妹,我略盡綿力,也是應該的!”
一輪紅日升到空中,灑在東洲之上,陽光一片暖煦。男子的聲音一片絮絮,“今日我請姑母過來,乃是有事相求?!?
“您請說?!惫鞔鬼?,恭敬道,“只要妾身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姑母言重了,”男子唇角微翹,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我求姑母的事情,絕不至于令姑母太過為難。我想請姑母在太皇太后陳情碎葉城用兵之事?!?
公主微微一怔,眉頭微微皺起來。這段時間西域兵事在朝上吵的沸沸揚揚,她雖然平日里對朝政不大關心,在后宮中倒也聽了一耳朵。月余前西域黑山以北的達奚部叛亂,占了碎葉城。碎葉城舊族騰里斯率殘兵奔赴大周安西都護府,向安西大都護張孝瓘求救。安西都護張孝瓘上書朝廷,朝堂上為此爭議不休。以左金吾衛大將軍程伯獻為首的武將力主當命張孝瓘派兵前往平叛,為滕里斯主持公道;而宰相朱潼等人則認為新主剛立,不宜動刀兵。且安西四鎮疆土遙遠,只要叛軍首領康格爾愿意上書繼續臣服大周,承認大周對碎葉城的統治,大周亦可命其治理碎葉城,不必派兵出征。雙方在朝堂上相持不下。
中原南北朝分治,戰亂數百年紛爭不休,太宗皇帝姬興輔佐高祖從太原起兵,統一全國建立大周朝。太宗皇帝乃一代令主,在位之時勤理文治,盛修武事,大周府兵戰力強盛,平突厥,克高昌、龜茲,刀兵之名遠播西域,西域諸小藩國盡皆臣服,奉太宗皇帝為天下共主,尊稱為“天可汗”。高宗皇帝姬樺繼承了太宗皇帝的遺志,平高句麗,兵鋒遠播西域,大周陌刀隊到處,西域諸國望風云服。及至應天女帝臨朝,以女子之身統攝朝政,朝中反對者至女帝朝終不絕如縷,女帝將大部分心力放在朝中提拔心腹,排除異己,鞏固自己的統治上,大幅收縮對番邦軍事力量。當是之時,吐蕃崛起,在西域地盤上與大周爭雄,大周在西域的絕對優勢漸漸淪喪,安西四鎮幾度陷入周朝和吐蕃爭奪的局面中。之后幾朝,大周皇帝在朝時間不長,對外武力始終不振。
天冊六年,先帝神宗駕崩,新君登基,有意重振大周西域雄風,自是力主派兵打壓達奚叛軍。臨朝攝政的太皇太后卻政見保守,認為國內新君登基,當以內務為要,至于西域方面只要維持基本的穩定就好,屬意和解。祖孫二人對峙,新君雖有銳意不可擋之勢,但歷經六朝的太皇太后在朝野之中威望頗高,不可能繞過太皇太后行事;而太皇太后雖擁泵甚多,畢竟只是女眷,也必須得尊重新君的意見。一時之間,這對嫡親的祖孫在西域兵事之上形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朝中對西域達奚部叛亂之事說的很多,”公主遲疑半響,終緩緩開口,“妾身雖在后宮,也有所耳聞。太皇太后和圣人各主出兵和防守,政事堂的兩位丞相也是相持不下。前次圣人也曾開口請過妾身在太皇太后面前進言,妾身推辭了,并非妾身不敬圣人,亦非妾身覺得大周不該出兵,而是妾身自覺,妾身雖忝為大長公主,薄有寵愛,卻從不在國事上加一言,如此行事,非關婦德,只因妾身自知目光淺薄,于國事常懷敬畏之心,既不能辨別如何行事才于國于民最為有利,干脆緘口不言,也免得大周因我一個婦道人家之言而禍亂。說到底,我不過是個閨閣女子,太皇太后雖然疼我,但她為人堅毅,于達奚叛部之事上已有定見,又怎么會因為妾身進言而改變主意呢?”
青年男子唇角微翹,發出輕聲笑音,登春閣上的日光照下來,照耀在他廣袖之上銀線盤繡織成的五爪升龍之上,愈發顯得氣韻生動,神氣逼人,似有即將沖云而出,直上云霄之勢,“姑母婦德蘭馨,是仁宗皇帝都贊賞的,我自是佩服不已。但我也亦有我的道理。太皇太后固執,我想盡法子,也不能讓她改變主意,只好求到姑母頭上,雖不是病急亂投醫,卻也只是權且試試的意思。姑母是太皇太后愛女,素日最得皇祖母寵愛,若你能在皇祖母面前進言一二,我感激不盡。”
丹陽公主沉默半響,面上神情變幻,終是跺了跺腳,咬牙道,“妾身乃婦道人家,母后和您的爭執,妾身著實不懂。但,罷了——留兒是妾身唯一的女兒,自當年延州走失之后,妾身思念她多年,幾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您為我找回了她,這份恩情堪稱再造,妾身便是粉身碎骨相報,也是甘愿的。這一趟,妾身少不得為圣人破一破例,試上這么一試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嘻嘻,終于寫到大boss出場了?。ㄈ龌ǎ。?
2:安西都護府:唐朝在西域的軍事行政機構,首官安西(大)都護,領軍隊治轄西域。下轄安西四鎮:龜茲、于闐、疏勒、碎葉。碎葉為其中離唐朝最遠的一個治地。唐安西四鎮在歷史上存在了一個半世紀,它對于唐朝政府撫慰西突厥,保護中西陸上交通要道,鞏固唐的西北邊防,都起過十分重要的作用。
3:大唐飲食手札之飲子
飲子是中國古代的一種中藥湯劑,一般是用甘草等中草藥研磨成屑和水煎成的。至遲到隋代時,宮廷已開始把飲子作為一種日常飲用的飲料了。顏師古《大業拾遺記》載:“先有籌禪師,仁壽間常在內供養,造五色飲,以扶芳葉為青飲,楥禊根為赤飲,酪漿為白飲,烏梅漿為玄飲,江桂為黃飲。又作五香飲,第一沉香飲,次檀香飲,次澤蘭香飲,次甘松香飲,皆有別法,以香為主?!?
阿顧在鳴岐軒中招待十公主的飲子就是扶芳飲(青飲)。
4:十公主姬紅萼。曾經有讀者跟我說過,看古言小說好不好看,可以先看看女主有沒有閨蜜,如果是那種女主一枝獨秀,自己好的高冷的像天山上的花似的,結果一個閨蜜都沒有,那么就是再好看她也不看。我聽了之后立即在心里算我的兩篇女主,嗯啦,阿嬌自然是有絕世好閨蜜劉陵助攻啦。阿嫣也有蒂蜜羅娜(雖然此女邏輯一直被書友不停狂噴各種看不上爭議超大的。)
十公主姬紅萼是阿顧最重要的閨蜜(考慮要不要加一個之一)。十公主是先帝神宗皇帝姬琮最小的一個女兒,小名阿鵠。人性復雜,作為一個宮中不受寵的公主,十公主自然不可能是一朵完全純善的小白花,她有著她的心機算計,也有著她的理想抱負和柔軟情感,我創作這樣一個角色,希望用盡量客觀的筆觸描述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至于最后如何評價則交予讀者自己!
十公主的形象,在我想象中,應該比較像李倩。李倩是我一直比較欣賞的一個演員,我覺得長的很小巧玲瓏,很美,也很有靈氣。放一張李倩圖。
《天恩》第三釵,十公主姬紅萼判詞(本事詩):
當戶桃花欲折珍,前塵夢里睡來春。
鉛華棄御乘飛馬,亂里狼煙逐赤巾。
大家可不可以根據判詞中的字句猜測到姬紅萼的人生事跡捏?(o(n_n)o~)
第15章 今還燕巢梁(之碧桐)
阿顧在六尺水磨楠木喜鵲登梅圍子床上醒來,睜著眼睛看著張于頭頂如煙似縠的緋色梅花繡羅帳,以及四角垂下的寶相花郁真香囊,過了好一會兒,才真正醒過神來。
“娘子,”宮人在帳外喚道,“可要奴婢入內侍候?”
阿顧坐起來,道,“進來吧。”
外面低低應了一聲“是”,梳著雙鬟,著白綾衫、紅羅裙的宮人領著桃兒、菊兒進來,卷起湖羅帳子掛在兩側紫銅蓮花鉤上,跪在地上,服侍阿顧起身。
“綠兒,”阿顧驚喜道,“你已經過來了?”
“是的,”綠兒,也就是碧桐抬起頭來,平常的眉眼中染上了一絲明亮的喜悅光彩,“是大長公主命人接了我入宮,奴婢如今已經叫碧桐了。奴婢身受顧娘子愛重,今后在娘子身邊侍候,必當盡心盡意?!?
阿顧望著她笑吟吟道,“無論你是叫綠兒還是碧桐,都是我心心念念記得的呢!”
碧桐心中感動,微笑著道,“勞娘子記掛,今兒,就讓奴婢侍候你梳洗吧!”
阿顧坐在黑漆描金妝臺前,桃兒捧著銅盆跪在一旁,菊兒將阿顧散落的青絲抿起,取了一條白羅帕子系在她的頸間,碧桐伸向銅盆,擰了盆中浸潤的帕子,動作輕柔的為阿顧凈了面,抹了香粉花蜜,又薄薄的施上一層太真玉面膏。這一套流程碧桐基本已經掌握,但因著動作生疏的緣故,很不熟練。她低下頭,一張臉慢慢紅了。
阿顧微笑贊道,“做的不錯。”碧桐訝然抬起頭來,聽著阿顧笑吟吟的聲音道,“真的,比你從前在湖州顧家服侍我的時候強多了!”怔了一怔,撲哧一笑起來,神色間也自然多了,“娘子,我給你梳個頭吧!”
“娘子,”小丫頭桂兒在簾子下頭稟報,“十公主過來了?!?
“知道了,”阿顧道,“讓阿鵠在外頭等一會兒,我一會兒就出來?!?
待到阿顧從寢間出來,軒外陽光大盛,姬紅萼正跪坐在西次間的羅漢榻上,持著一根蘆葦棒逗著掛在窗下的金絲籠中的綠尾鸚鵡,鸚鵡在籠中撲啦啦的跳躍,呱呱張開嘴念道,“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甭牭蒙砗舐曧?,回過頭來,眼睛一亮,將蘆葦棒扔在一旁,道,“阿顧,我都已經吃完一碟巨勝奴了,你怎么才出來呀?”
阿顧撲哧一笑,將一碟蓮花餅餤遞到十公主面前,“有巨勝奴還堵不住你的嘴。我知道你在外頭,這不是梳洗完就出來了么?”
姬紅萼嘻嘻一笑,捻了一枚蓮花餅餤,遞到唇邊嘗了一口,問道,“阿顧可還喜歡巧巧?”
“巧巧?”阿顧怔了怔,頓時明白過來,笑道,“原來這只鸚鵡叫巧巧么?”
“是啊。”姬紅萼微微懷想,笑道,“一只能學人說話的鳥兒,可不是占了個巧字么?”
“說的也是呢!”
丹陽公主打起猩紅如意云紋織簾,尚帶著九州池上未散的晨露,看著次間榻上阿顧和十公主互相說笑,容色十分明亮,一抹開懷的笑意便由唇角瀉了出來。柔聲問道,“留兒,昨兒個晚上睡的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