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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如今所居的和光殿,是仙居殿的一個附殿。大周公主出嫁之后,回宮只能小住,沒有長期居住的慣例。丹陽公主當年失女之后,心灰意冷,太皇太后和先帝憐惜接她回宮居住。因著不愿見人交接的原因,沒有單獨占殿,而是伴著母親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旁邊的附殿居住,殿中的一切開支都是由太皇太后的宮中賬單走。
太皇太后昨日分給阿顧的鳴岐軒位于和光殿西南部,和和光殿性質類似,名為軒屋,實際上是和光殿的一個小跨院。與太皇太后的仙居殿也只隔著一個角門,來往之間極其方便。公主攜著阿顧出了和光殿,沿著抄手長廊走了幾步路,穿過了一個月洞門,便到了鳴岐軒。
鳴岐軒小巧玲瓏,正房在跨院正中,一明兩暗,帶著兩個小小的耳房,堂上雕花朱門的玄漆牌匾上寫著“鳴岐”二字,字體清俊。金鶯領著四個小宮人從軒中迎出來,拜道,“奴婢見過娘子,娘子萬福。見過丹陽公主,公主萬福。”
四個留頭的小宮人跟在金鶯身后,鶯聲燕語拜道,“奴婢桃兒、杏兒、菊兒、桂兒,見過娘子萬福。”
公主點了點頭,問道,“陶姑姑人呢?”
“姑姑領著人到韓尚宮處交接鳴岐軒用物去了。”金鶯稟道,又道,“小娘子,奴婢等已經將鳴岐軒收拾出來,請娘子看看可還有什么要改動的,吩咐下去,奴婢等這就去做。”
阿顧點了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進了鳴岐軒,太皇太后提及的那座朱填漆彩繪關關雎鳩漆屏風便施在鳴岐軒入門之處。明間鋪設著猩紅團窠地衣,上首置一張螺鈿翹頭雞翅案,后面設一張雞翅木雕花羅漢床。她自幼生長在湖州顧家,因著父母雙亡的緣故,頗受薄待,常日里連個溫飽都不能混足,哪里享受過這般金稞玉粒,碧玉翡翠的景象?只覺得這鳴岐軒已經是一片富麗堂皇,錦繡天地,如何說的出來什么不滿,朝著公主盈盈笑道,“阿娘,留兒覺得這兒已經很好了!”
公主卻凝視著堂間的羅漢床一會兒,開口道,“留兒,我那兒還有一塊雪白的虎皮墊子,毛色是極好的,讓人拿過來給你施在這羅漢床上。”
“阿娘,”阿顧忙推拒道,“這羅漢床已經是很舒適了,留兒年紀還小,用的東西太貴重了怕反而折福,實是不必再費神了!”
“哪兒的話?”公主溫柔但堅定的看著阿顧,“我半生寂寞,如今只你這么一個女兒,甘愿將所有好東西都給了你。你是我的嫡親女兒,身份貴重,又有什么好東西是擔不起的?若是想讓我放心,就笑著收了我的東西吧!”
阿顧心中感念,囁嚅道,“謝謝阿娘!”
金鶯拎著一串鑰匙,捧著文書上來稟道,“顧娘子,這鳴岐軒今天剛剛收拾出來,韓尚宮撥來一套猩紅團窠地衣、一套絳色云綾帳幔,一套朱漆家具,撥給鳴岐軒四個小宮人桃兒、杏兒、菊兒、桂兒,剛剛都隨著奴婢迎著娘子了。另有太皇太后那兒,命安姑姑開庫,送來一座朱填漆彩繪關關雎鳩漆屏風、一張六尺水磨楠木雕喜鵲登梅圍子床、一只黑漆描金鏡奩妝臺、一只象牙雕花木同春梳妝匣、一只白瓷蓮花尊香薰、各色妝奩用品,并二十匹各色湖紗,二十匹鵝溪絹;家具陳設已經擺放完畢,銀錢和各色綢緞布匹,奴婢都收在東間的樟木箱子中,各色事物都有記賬,還請顧娘子查驗文冊。再來就是針工局今日也遣了人來,說待會兒過來給顧娘子量了尺寸,新的春裳再過得三五日便可以做出來。”
阿顧打量著金鶯,見她大約十七八歲年紀,面容端正,鵝蛋臉柳葉眉,話語利落大方,不愧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得用宮人,幾句話間就利落的將事情交代清楚,言語極有條理性,態度也磊落大方。不免看向公主。
公主瞧著阿顧微微一笑,卻不說話。
阿顧便猜著阿娘是有考校自己的意思,嘟了嘟唇,轉過頭來,正面朝著眾人抿嘴笑道,“金鶯姐姐起來吧!你是阿婆所賜的人,我自然是信你的。過些日子,我還有個舊日丫頭碧桐的會過來,剛剛我阿娘也將繡春姐姐給了我。陶姑姑是外祖母信重的人,我這鳴岐軒自是由她做主,碧桐從湖州鄉下過來,不懂得宮中規矩,這軒中的事情,還是得金鶯和繡春兩位姐姐看著辦才是。”
金鶯恭謹拜道,“奴婢多謝娘子信重。”嘴角不自覺翹了翹。
公主含笑看著阿顧,眉宇間閃過一絲欣慰色彩,擁著阿顧贊道,“阿娘的留兒真能干。阿娘十歲的時候才獨自收拾宮苑,如今留兒才九歲就可以操持的,真是個好孩子。”
阿顧赧然,“阿娘瞧你說的,女兒不過是些淺薄意思,你若再這樣說下去,我可就聽不下去了。”
“喲,”公主打趣的看著阿顧,“阿娘的留兒還害羞了?!”
一只布谷鳥落在鳴岐軒院子里的石榴樹上,嘰咕叫了一聲。繡春急急踏進西次間,面上神情鄭重,“弘陽殿得了顧娘子遷居的消息,遣人過來送禮。”
弘陽殿是圣人起居的寢宮,阿顧匆匆出來,一身深朱袍的梁七變捧著禮單進了鳴岐軒,向著阿顧行禮道,“顧娘子。”依舊是風神俊秀,玉樹風華。
阿顧笑著道,“原來是梁給事。前日一別,本以為相見無期,沒想到這么快就又見面了,咱們真是有緣。”
梁七變笑吟吟道,“顧娘子如今隨丹陽大長公主在宮中居住,奴婢在宮中服侍,只怕日后常有相見的機會。好叫顧娘子知曉,奴婢如今已經升任從四品的內侍了!”
這話一出,軒中宮人便都悚然一驚。
阿顧并不知道內侍省的體級建制,金鶯、繡春從前久在太皇太后、大長公主面前服侍,卻都是知道的。內侍省為管理宮中宦者的部省。首官為內侍監,秩從三品。其下有從四品上內侍少監二員,輔佐長官內侍監,又有內侍四人,常在圣人跟前服侍。官秩雖并不算起眼,卻是真正上達天聽的人物。梁七變從前本是從五品下內給事,不過是掌管承旨勞問,分判省事,春秋計些宮人衣裳費用,便是再聰明能干,圣人也看不見;如今升任內侍,卻是品秩從四品上,在圣人御前行走侍奉,在圣人眼前成為叫的上名號的人物,算的上是跨過了質的飛躍的一步了。
“原來如此,”阿顧點了點頭,“恭喜梁內侍高升。”
“多謝顧娘子,”梁七變頷首,“圣人聞得顧娘子今日喬遷,特命奴婢過來送禮。展開手中禮單,朗聲念道,“特賞:
黃金百兩,白銀二百兩,八駿鳳尾尊一對、越窯翠青蕉葉弦紋鳳尾尊一對、水晶雙魚花瓶一對、金鏤花嵌寶石如意花熏一只、刑窯青白釉雙鳳牡丹碗一套、越窯天青折邊宮盤一套、越窯天青水洗一套、天青筆筒一對、刑窯廣口圓肚梅瓶一對、刑窯菊瓣瓶一對、犀角雕十二花卉杯盞一套、犀角雕花果紋三足杯兩件。紫檀框嵌玉石花卉座屏風一座、象牙雕花梳妝匣一只、象牙鏤雕云雁紋燈罩一對、海棠式黃地花卉開光對鹿手爐一只、玳瑁鑲金嵌珠鐲一對、吳綾雪白、緋紅、天青、月白各色各十匹、蜀錦十匹……”
隨著他清朗的念誦聲,青衣小冠的小宦官一一上前,將賞賜的物品置于軒前。鳴岐軒一時間珠光寶氣,琳瑯爍目。
阿顧恭敬謝道,“臣女多謝圣人賞賜。”
梁七變念完長長的禮單,將禮單合上,交到金鶯手上,笑吟吟道,“顧娘子一路勞苦,奴婢一路若有得罪之處,這便給你賠罪了!”誠心誠意行禮。
之前在上京路上,阿顧著急詢問生身父母身份。梁七變為宦者身份所限,不能相告。言語之間對阿顧態度隱有不恭,阿顧心底隱隱生了些微隔閡。前一陣子,圣人身邊的四個內侍中的黃升壞了事,空缺了一個位置。如今梁七變接阿顧回宮,得了功勞,又有內侍少監葉三和推薦支持,成功補了黃升留下的缺,如今已開始在圣人跟前服侍,圣人喜他為人俊秀,機變伶俐,言語之中頗有愛重。梁七變知道阿顧乃是丹陽公主的愛女,如今極受太皇太后看重,自己若是得罪了她,眼下雖然并無什么事,日后若應了什么景,只怕要大受其害,這一揖便很是誠懇。阿顧心中也自清楚,此事說到底并不是梁七變的錯。如今見梁七變誠心行禮,便也不為己甚,笑道,“內侍言重了。阿顧是你從湖州接到太初宮的,你的恩情,阿顧一直記在心中。”
二人抬頭,相對淺淺一笑,便心照不宣的將從前隔閡消解了!
日到中天,金鶯收拾好了弘陽殿的禮物,重新進來,笑著問道,“娘子,圣人賜下這些禮單,可謂對娘子厚愛。這些東西總要擺出一些,才算是不負圣人恩典,奴婢看著,不如將那八駿鳳尾尊放在堂上,蕉葉弦紋鳳尾尊置在東次間,娘子瞧的不好,”
阿顧初來乍到,雖然認了公主,但是對于宮中的一切可以說都不清楚,索性一概不管,將事情都交給金鶯,盈盈笑道,“金鶯姐姐,這些瑣事,你做主就是。我只要屋子里看著清爽舒適就好。”
“繡春是公主賜下來的,想必定是能干;碧桐和娘子情分更是深厚,奴婢想著,就由繡春領著一班,碧桐領著一班,輪流在娘子跟前伺候。桃杏四個小宮人也分作兩班,桃兒、菊兒一班,杏兒、桂兒一班,輪流跟著繡春、碧桐。娘子您看如何?”
“姐姐安排的甚是周到。”
“另有一事,因著鳴岐軒剛剛收拾出來,奴婢們的住處還沒有定,不知娘子打算如何安排?”
阿顧搖了搖頭,不在意笑道,“我剛剛說了,這些瑣事,你和陶姑姑、繡春姐姐決定便是。”
金鶯屈膝應了,曼聲道,“剛剛陶姑姑也和奴婢商量過了,鳴岐軒兩個耳房,靠著娘子東次間寢房的可以拿來娘子收拾衣裳,西邊的那間奴婢和繡春住著。碧桐妹妹住東廂梢間,陶姑姑住后罩房,桃兒、杏兒幾個小丫頭住在前面倒座。娘子看著是否可以?”
阿顧點了點頭,“就這樣吧!”
阿顧在鳴岐軒中住下,幾個宮中撥過來的小丫頭都聽了韓尚宮的祝福,服侍主子戰戰兢兢,桃兒將蘇合香置在香爐中點起來,很快,軒中就彌漫起一股淡淡的清香。遠遠的見了回來的陶姑姑,忙道,“陶姑姑回來了。”
陶姑姑在廊下應了一聲,猩紅織如意云紋簾子從外頭掀起,一個綠袍女官進來,朝著阿顧福身,“奴婢見過顧娘子,娘子萬福。”
“姑姑請起。”阿顧忙身子前傾虛扶,“姑姑,尚宮那兒可交接好了?”
陶姑姑笑道,“勞娘子下問,一切已經是辦妥當了。”
“那就好。”香幾上金鏤花嵌寶石如意香爐吐著熏熏蘇合香,阿顧開口鄭重道,“姑姑你是宮中老人。外祖母既是將你給了我,自是看重你穩沉持重,阿顧來這宮中,還是初來乍到,不懂的地方著實很多,日后還請姑姑多多指教。”
陶姑姑面容清淡,謙遜辭道,“娘子實在是太抬舉老奴了,老奴不敢。”
阿顧誠心道,“姑姑,不必如此,我是誠心誠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