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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檀在朝露宮中跪的久了, 膝蓋發麻。好不容易, 她才回到了聽雨齋中
她也顧不得什么形象, 盤腿縮著坐在炕上, 紅蓮心疼地上去替她又揉又捏, 口中嘆氣道:“那武安長公主未免也太跋扈??v使她有大功, 可萬萬不該這樣無緣無故的責罰人?!?
“她深受太后、皇上寵愛, 自然是理直氣壯?!鼻靥次⑽ⅰ八弧绷艘宦?,低了眉眼,道, “我入宮之初,便早已料到這等情形。當初我便明白,既要為母親正名, 便免不了這些蒙屈受辱之事。若是倒霉些, 丟了性命,那也是可能的?!?
“女佐, 您可別說不吉利的話?!奔t蓮飛快地止了她的話頭, 道, “您還要嫁給宰輔大人呢。”
秦檀飛快瞪了她一眼, 道:“渾說什么呢?被青桑慣壞了?我和謝均, 才不是那么一回事。”
紅蓮微微一笑, 手上繼續錘著,道:“女佐,那謝大人對您是真心, 奴婢們都看在眼里。從前的賀大人, 連他的一根手指頭也比不上。更何況,女佐也不似個無情之人。”
“少說點兒話!”秦檀輕輕笑了起來,不見怒意,反而很是歡快。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一個宮女怯怯的聲音:“奴婢春鶯,給女學士送膏藥來了。”
聽雨齋里的歡笑聲止住了,秦檀肅然了面孔,對紅蓮道:“快把春鶯叫進來。把門關緊實了,別讓無關的旁人聽見了我們的話?!?
很快,春鶯便碎著腳步進來了。她低垂著頭,厚重的劉海兒將泰半額頭遮去,整個人都怯怯的:“奴婢見過女佐?!?
“起來吧?!鼻靥此芍饶_擱在小腳踏上,眼光嚴嚴地鎖著春鶯,道,“你千辛萬苦來麗景宮,想必也不是為了送什么膏藥。有話,就快點兒說罷,免得叫武安長公主發覺了,你我都討不得好處?!?
聽到秦檀提起長公主,春鶯猛地抬起頭,眼底有一絲怨氣,道:“長公主從來都是如此,性子反復無常,時喜時怒,對奴婢動輒加以打罵??膳裟哪赣H當年實在無辜…奴婢不敢繼續隱瞞?!?
秦檀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終于大膽道:“你仔細說來?!?
她放靜了心神,不敢多出一字,生怕打攪了春鶯。她知道,春鶯口中所吐露的,恐怕就是她多番追求、或遠或近的真相。
春鶯眸光微動,露出回憶神色,細聲地說了起來。
“約莫是九年前……那時,長公主的夫婿,是彭大將軍?!?
“這我知道?!?
“彭將軍威名赫赫,功勞蓋天。長公主嫁入彭家后,便一直被視作無物。且將軍嫌棄公主已嫁過一回,并非完璧之身,因此對長公主百般羞辱。以是,雖將軍給了長公主應有的體面,可長公主在彭家的日子,并不好受。后來,長公主誕下了順洛小郡王,對小郡王的態度,也是忽冷忽熱……”
“忽冷忽熱?”秦檀露出疑色,“什么意思?她是小郡王的母親,又豈會忽冷忽熱?”
“高興的時候,長公主便對小郡王精心呵護,日夜不離身邊,凡事皆親力親為。可每每與彭大將軍爭吵后,長公主心有怨言,便會將氣撒在小郡王身上,甚至舉起孩子,摔落在地……”春鶯說著,流露出不忍之色,“長公主的性子,從來都是如此。奴婢本是彭家的家生子,被將軍送入公主房中伺候。公主見到奴婢,便彷如見到將軍,因此也常有遷怒。”
秦檀聽著,眼底有一絲暗暗毫茫。
武安長公主與李源宏不愧是親兄妹,這性子也是如出一轍。兄妹二人,皆是一般的喜怒無常。
想來也是,先皇帝對李源宏兄妹處處提防,時時懷疑,從未有過一個父親的擔當,反倒如敵人似的。李源宏是嫡子,卻不如庶出的三王受寵;武安是嫡公主,卻得遠嫁草原,可恭太妃所出的公主,便能嫁得如意夫君。兩相對比,孰幸、孰不幸,一目了然。
這兩兄妹從小便缺了父愛,更是在賈太后的城府算計之下長大;耳濡目染,性子又如何會和善?
只是虎毒尚且不食子,長公主這般對待親子,實在是可怕了些。
“后來呢?”秦檀追問道。
“后來,便是九年前那場上元宮宴?!贝胡L提及舊事,面色微泛煞白,“那時,彭大將軍已經戰死,長公主與彭家多有不睦,對小郡王的態度也越來越惡劣。上元宮宴時,長公主不知從何處聽說,有人要放火燒宮,伺機謀害三王,便……便……”
秦檀的心跳,漸漸快了起來。
她喃喃著,替春鶯說出了接下來的話:“便想要……趁機一并了斷了小郡王的性命?!?
春鶯此刻,已是滿面青白。她咬著嘴唇,淺淺地點了下頭,道:“長公主親自將小郡王送入了臨平宮內,只等著大火燒宮,好了結她與將軍的最后一段孽緣。”
“啪!”
秦檀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低聲道:“真是豈有此理。若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哪怕是送給別人抱養也好!她竟要活活燒死自己的親子!那還只是個未足周歲的孩子!”
春鶯嚇了一跳,哆嗦道:“依照長公主的性子,她是絕不肯見到孩子落到別人手上的。且她恨將軍入骨,那時,幾是天天都在咒著要將軍斷子絕孫……”
秦檀微呼了一口氣,平復了神色,問道:“接下來呢?我娘又是如何牽扯入這樁事的?”
她問這話時,心跳的厲害。
咚咚咚的,如有一個巨人在賣力地扣門。
她知道,自己離真相似乎已很近了。
春鶯將頭扣得更低了,小聲道:“秦夫人心善,大火燒起時,聽到宮中有孩子哭泣之聲,便不顧自身安危,沖入宮中,冒死救出了小郡王。長公主本就想殺死小郡王,見秦夫人竟壞了她的事,大怒之下,命人杖斃了秦夫人……”
——大火燒起時,聽到宮中有孩童哭泣之聲,便不顧自身安危,沖入宮中,冒死救出了小郡王。
聽到春鶯細軟的話,秦檀的腦海,猛然“嗡”了一下。侍立在旁的紅蓮,也發出了短促的驚叫,滿面皆是震愕,口中情不自禁道:“觀世音菩薩保佑,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
下一瞬,秦檀便察覺到自己鼻尖酸熱,眼眶模糊。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真是,真是荒謬!
她重重地倚在炕上,身子軟軟枕著蘇合繡的枕頭,如被抽去了三魂七魄。
“竟是因這等緣由……”她怔怔地盯著面前的一團空氣,對頭青墻上掛著一副美人圖,畫上的女子嫻靜典雅,手捧一束花枝。
雖她是看著那副美人圖的,可她腦海里,卻盡數是其他的東西。
母親從前的音容笑貌,隱約浮現于記憶之中。那溫柔如山月一般的笑容,好似在余暉里發著光亮。她又想到母親是怎樣冒死沖入大火,尋著孩童的一絲啼哭之聲,救出了那可憐的小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