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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他是裝傻,可這憨厚老實的模樣,著實是破綻全無,甚至瞧著滑稽得令人發笑。秦檀諷他,他還當是夸獎呢。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秦檀最后一次向秦致舒、秦保辭別,帶著丫鬟紅蓮上了馬車。無人多挽留一句,馬車便這樣朝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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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偏,過了晌午未多久,秦檀就已經到了皇宮里。她是有品階的女學士,位份比那些個常在、貴人還要高些。也只有嬪位的宮妃,見了女學士才可堪堪行個平禮。因此,早有宮人候著,來領她去麗景宮。
守在南宮門口的,是一個瘦柴桿兒似的太監,顴骨飛天般的高,眼如兩塊三角的石頭,死氣沉沉的;但偶爾一動,卻能迸發出厲害的精光來。
“喲,秦女佐到了!”這公公見到秦檀,迎了上來,啰啰嗦嗦道,“奴才是景泰宮里伺候的劉春,今兒個來請您去麗景宮。恪妃娘娘吶,已經等著了。”
秦檀道:“有勞劉公公了。”
李源宏竟是把貼身伺候的太監劉春給派來了。
劉春眼珠子精明一轉,腳邁開了,嘴巴也不停:“秦女佐,您雖是恪妃娘娘宮里的人;但說到底,您是皇上的人。日后,您可得把皇上裝在心上頭一份的位置。”
劉春說著,心底的算盤打的噼啪響。
——皇上有意于這個秦氏,自己和晉福那廝的心底都清楚。只不過太后有所阻攔,皇上才不敢明目張膽地受用了這秦氏。若是秦氏來日得了寵,能夠點化一下他劉春,那他就可以把晉福一腳從景泰宮里踹出去,再不必與那巴著殷皇后的死胖子分一杯羹了。
秦檀聽了劉春的話,卻只當做沒聽到。
李源宏現在都不敢動她,那就是顧忌著賈太后與武安長公主的面子。只要這對母女還在一日,李源宏便一日不敢動自己。
劉春不知秦檀心底所想,還在叭叭地說著:“皇上他呀,與尋常帝王不同。他不喜歡太聰明的女子。太聰明的女子,在皇上面前往往討不得好處。從前在東宮時的趙氏您聽說過吧?自作主張,揣度上意,結果被賜死咯!皇后娘娘哭著一路跪求,也不得分毫憐憫。依照奴才說呀,后宮女子里,就當屬恪妃娘娘最聰明。皇上就喜歡恪妃娘娘那樣的,一點兒心計都無,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一眼就讓人看得透!……”
劉春嘰嘰咕咕地說著李源宏的喜好,似乎是在培育一個來日寵妃,聽的秦檀煩不勝煩。
依她來看,這恪妃與其說是聰明,不如說是笨的恰好對了李源宏的胃口。李源宏多疑,聰明的人更容易惹來他的猜忌。反倒是沒心機又蠢笨的,在他的后宮里活得更好。
說話間,秦檀便到了麗景宮。秦檀抬眼一看,覺得這宮宇煞是眼熟。
仔細一瞧,這可不是從前恭太妃的椒越宮嗎?
恪妃奢侈,要了這宮中最奢華的宮室也是常理。想來是嫌棄恭太妃晦氣,這才改了宮宇的名字,去去晦氣。
恪妃姓孟,娘家寒微,是李源宏將要封儲君那會兒才嫁過來的。她雖不是個貌美傾國的主兒,卻極是得寵,甚至能與殷皇后平分秋色。有一段時日,李源宏還想讓她幫著殷皇后管事。只可惜恪妃一管事,就捅出了滿天的大簍子。李源宏不是女媧,也沒有五色石補天,只得讓恪妃退下來,繼續閑著。
劉春到宮門前通傳,對里頭的宮人道:“秦女佐來了!”
一個宮女跨了出來,對秦檀道:“咱們娘娘如今正看書呢,旁人不可打攪。不過,娘娘特地叮囑了,若是秦女佐來了,就在殿門口候著。臉挨著門兒、腳挨著檻兒,寸步不可離開。娘娘什么時候讀完書了,她什么時候進去。”
劉春一聽,心底“哎喲”一聲,知道是恪妃的小性子發作,又要磋磨人了。恪妃得寵,向來跋扈,宮里人誰沒受過她刁難?這秦氏被刁難也是遲早的事。
于是,劉春便對秦檀道:“秦女佐,恪妃娘娘向來規矩嚴,您跟著學學,也是好事兒。”說罷,他附耳到秦檀耳邊,道,“明日,皇上就會來看您,請您收拾收拾,不要忘記了。”
說罷,劉春就退下了。
秦檀抬頭,望向麗景宮的主殿,心里不由一陣無語:自個兒與這麗景宮八成是八字不對,每一回來這里都要被罰。從前是被恭太妃勒令在冷風里罰站,如今是被恪妃罰站。
那宮女傳完話,便進屋子里去了。秦檀走近門扇,貼近門紙,側耳聽了一陣里頭的腳步聲。旋即,她便對紅蓮招招手,道:“紅蓮,你過來,與我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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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孟恪妃正坐在椅上,端著盞茶。她穿著身妃紅色盤金袍子,衣上繡著插枝葫蘆瓶的紋樣,寸寸金屑羽線勾勒出富貴無雙氣度;再加之她滿頭珠翠、金翹層疊,更顯得整個人寶光四射,渾如一座金玉架子似的。
恪妃的大宮女寶珠正仔細地給她捶腿,口中道:“門口那個秦氏呀,也不知是什么狐媚轉生。若不是太后娘娘攔著,皇上恐怕早就被她迷昏了眼!如今娘娘叫她站著,讓她拎清楚自己的斤兩,這也是為她好呢。”
恪妃眉眼一揚,露出幽怨神色來:“可不是嗎?劉春那廝說了,哪怕是太后娘娘一個勁兒地阻攔,皇上也執意要把這秦氏弄進宮來做女學士,還親自將她塞到本宮這里來!呵!她如今不是得意的很嗎?本宮偏要讓她站著!”
說罷,恪妃便站起身,走向門口,似要聽聽秦檀在做什么。
屋子外,傳來秦檀與紅蓮壓抑偷偷的交談聲。
紅蓮道:“女佐,您說皇上是什么意思呢?”
秦檀嘆口氣,道:“我不愿做妃嬪,只愿做個女學士,皇上自然不高興。他送我來麗景宮,就是希望恪妃彈壓著我,讓我明白皇上有多好。等我在恪妃這里學會了做小伏低,溫柔乖順,他便滿足了。”
紅蓮道:“是呀,恪妃娘娘越是打壓女佐您,您心底便越是難受。這時候,皇上一拋來高枝,您指不定就……”
秦檀道:“誰知道我能熬多久呢?保不準今夜受了苦,明日便哭哭啼啼地去尋皇上,答應做妃嬪了。我這個人算不得多要強,本也是個賤骨頭。”
屋子后的恪妃聽了,頓時心底大怒。
好呀!皇上將秦氏送來自己這兒,原是打了這樣的主意!想讓她孟茹馨來扮紅臉,打壓秦檀,皇上自己出來扮個白臉兒,英雄救美!
恪妃越想越氣,又生怕這秦檀改了主意,答應去做妃嬪。當即,她便揮揮手道:“叫外頭的秦女佐不必站著了!進來吧!客氣著些,將她哄得高興點兒,免得她明日和皇上訴苦,眼巴巴地說要做妃子去了!”
宮女寶珠聽了,心底有些急:這等鬼話,誰會信吶?一定是秦氏的詭計,她就是想讓娘娘少磋磨她!可娘娘……可娘娘……
可是恪妃娘娘,性子耿直、少思少慮,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她被秦氏三言兩語地耍弄了,這也是沒辦法呀。
寶珠心底大嘆一聲。
不恭敬地說一聲,自家娘娘那是真叫一個蠢鈍。只可惜,皇上就喜歡笨的。
門扇吱呀開啟,秦檀進來給恪妃行禮。
恪妃瞇著杏眼兒打量她,只見秦檀容貌奢艷,便是在這滿室金玉的宮室內,也未有絲毫不和,反而與這金尊玉貴的地兒相得益彰。
“生得這副模樣。難怪皇上喜歡。”恪妃小聲嚷了句,皺眉道,“算了!反正皇上最喜歡的是本宮,你也不過是個新鮮玩意兒,熬過去便好了!”
頓了頓,恪妃道:“敬和公主還在勤學院,你與芳姑姑一道去接她回來,認認路,也好在先生們面前混個臉熟!至于你這個伺候的宮女,”恪妃指了指紅蓮,“就叫她先去收拾你的屋子罷。”說罷,恪妃便不再理人,自顧自撥弄起鑲著東珠翡翠的指甲套來。
秦檀說了聲“是”,便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