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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過神來,低頭系上外套的扣子。
蔣俞白一手拎著兩個包,另一只手抬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頂,溫聲問:“在想那個芽妹兒呢?”
“嗯。”陶竹仰起頭,在他下巴上沒什么情緒地啄了一下,像找安慰似的停了一會兒,問他,“你還記得她嗎?”
她親人一親能親半天,有時候呼出來的熱氣能噴的蔣俞白一鼻頭的汗,因此平時蔣俞白不愛讓她親,但今天他能看出來她心情不好,就任她想怎么樣都行。
對于她問的問題,他挺納悶兒:“我?”
他哪不認識什么芽妹兒。
“嗯。”陶竹抱著他,臉埋在他厚實的胸膛里,聲音悶悶的,“就是上次我跟我爸食物中毒那次,在村口那有個說閑話的女的,說你就是跟我玩玩,要是真愛我就會把我接到北京什么什么的,我當時還跟你說她是我同學。”
她這么一說,蔣俞白有點印象了。
好像每個村子都有那么地方,像是消息集散中心似的,天天在背后嚼別人舌根子,只不過蔣俞白印象里那種地方的都是中年婦女,盡管陶竹說了那是她同學,蔣俞白也沒把那個人想成陶竹的同齡人。
可是就是那樣一個風吹日曬,放到大媽堆兒里看不出年齡的女生,在陶竹上小學的時候,她們還做過一段時間的朋友。
同樣的出身,不一樣的成長經歷,造就了她們不一樣的人生結果。
她在背后陰陽怪氣,或許在同鄉長大的陶竹會恨她,但是今天陶竹,不會了。
因為她知道,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沒人不希望自己不溫婉善良,自信從容,可是她們大山里的女孩子,早早的被壓上了生活的重擔,在底層漫無目的地廝殺,沒有從容的余地。
這不怪她。
公交車調頭,在玻璃的另一端,陶竹看到了芽妹兒的奶奶。
芽妹兒很小就沒了爺爺,陶竹還記得,芽妹兒的奶奶喜歡灌香腸,還在繁春讀書時,每年冬天,她奶奶都會笑瞇瞇地拿著幾串香腸,敲響家里的門。芽妹兒的奶奶不高,只有幾串香腸那么高,但是話卻很多,她跟奶奶聊很久很久的天,奶奶連飯都顧不上做,把香腸丟給爺爺,要爺爺煮了香腸,湊活吃一頓剩飯。
那時候小陶竹總是在想,芽妹兒奶奶那么小的身體,怎么裝得下那么多話呀。
現在,芽妹兒的奶奶也還是一樣,笑瞇瞇的,拉著人在聊天。
只是她的穿著不再合體,一件袖子明顯長了很多的淺紫色亮片衛衣,和露著粗糙腳踝的藍色長裙,跟她聊天的人也不再意猶未盡,而是一臉的不耐煩,只是怕她突然犯病,哄著她,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口水話罷了。
如今陶竹見識的多,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芽妹兒奶奶身上的衣服,價格不會太高。
走線歪斜,布料薄弱。
聯想到陶九在飯桌上說的話,陶竹想到了這身衣服的來歷。
芽妹兒大概就是被這樣的衣服騙走的。
旁觀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可是,他們好像都忘了,沒人給大山里的女孩子,指點過未來的方向。
有人幸運,如陶竹,有蔣俞白帶著她成長。
也有人不幸,如芽妹兒,孤身試錯,一錯,就是一生。
是芽妹兒不喜歡貴的衣服嗎?
是芽妹兒不想在祝福中嫁人嗎?
沒有人不喜歡更好的生活。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更好的生活。
時代的一粒沙,落到每個人身上,都成了一座越不過去的大山。
陶竹打開車窗,聽到了芽妹兒奶奶笑著說——
哎呀,我兒子又給我買了肉,都說我不愛吃肉了,他還是要做。還有啊,芽妹兒又給我買衣服了,我都說了不要花錢,她還是要買,亮晶晶的,你看漂亮不漂亮?
好,好。
坐在她對面的人驢唇不對馬嘴的糊弄回應。
陶竹鼻子發酸,關上了窗戶,不敢再聽。
哭過之后人很累,她倚在蔣俞白的肩上,睡了很淺的一覺,同時又做了噩夢。
夢里,她沒去北京上學,就在繁春長大,她的戶口依然在繁春,沒有受到更好的教育,考的分數也不如她那年真實的高考分數,就在省會城市,上了個一本。
芽妹兒上大專。
盡管陶竹讀書成績好一些,可是眼界和芽妹兒差的不多。
在這個夢里,她依然和蔣俞白在一起,芽妹兒說蔣俞白跟她就是玩玩的,她反唇相譏,說你算什么東西,沒見過好的吧,嫉妒就直說。
聽了這個話,芽妹兒轉頭就跳崖了。
陶竹猛地驚醒,睜開眼時,整個腦門都是薄薄的冷汗。
蔣俞白感覺肩膀空了一塊,側過頭時,看見她小臉煞白,眉頭緊鎖,看她剛睡醒怔然的樣子,他也就明白她的情況了,男人伸過胳膊,把她摟進胸口,低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做噩夢了?”
陶竹“嗯”了一聲,眼神無意識地瞥向他的手機,發現他的手機上正在搜鄉村關愛的相關信息。
在事業上,他們彼此分的很開,蔣家的集團下面幾萬號人要養,除了陶竹需要幫助或者偶然的請況之外,他很少會主動關注她在做的事情。
而他在做的事情,陶竹也很少過問。
但是現在,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她動手之前,就已經想要幫她了。
陶竹閉著眼睛,心里流過一片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