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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陶九從外面拿了瓶酒過來,盒子還沒拆,一看就是新買的,他司機出身,從不喝酒,但他試圖順從蔣俞白的習慣。
把盒子放在地上,開酒前,他問:“蔣老師喝酒不啊?”
早就已經說過讓他們改稱呼,但是兩位中年人都改不過來,蔣俞白不想因為自己順耳就強求他們,因此沒再糾結于此,只頷首說:“我隨意,看您。”
“啊……”陶九撓了撓耳朵,自言自語道,“看我啊……”
他看了眼陶竹,但陶竹只是說:“看您的意思唄,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別喝。”
陶九手攥著酒瓶,從撓耳朵改為搓了搓脖子,試探著問:“那我覺得,你們下午還要趕車,就先別喝了?那邊路不好走,怕火車把你顛吐了。”
蔣俞白淡淡笑道:“好。”
見自己做的決定得到認可,陶九松了一口氣,張羅著讓蔣俞白趁熱吃飯。
口說無用,陶竹去說只會挨一頓批,蔣俞白去說大概會讓他們不安,看來只能是在為數不多的相處過程中,讓他們慢慢去感受。
桌子下面,陶竹輕輕地捏了捏蔣俞白的掌心,向他表示感謝。
感謝他,愿意照顧到她父母的情緒。
但蔣俞白好像會錯了意,因為她捏他手的時候,他的筷子剛好伸到水煮蝦的盤子里,蔣俞白的手頓了一下,把夾上來的第一只蝦,放到了她的碗里。
王雪平的目光始終在蔣俞白身上,看到這一幕,她愣了一下,繼而抿著唇,笑了。
飯桌后面的氛圍漸漸變得正常,王雪平在飯桌上也敢聊家常了,她關心地問道:“你們怎么想到去大龍山了呀?那里多偏呀,她跟她外公外婆也沒多親,想聊天的話視頻就好了呀。”
“當面去看比較有誠意吧。”蔣俞白說,“我們也順便看看那邊有什么能發展的。”
提到“發展”兩個字,王雪平表情僵了一瞬,繼而問道:“還是直播嗎?”
陶竹早就沒再做直播了,但是她現在在做的事比較復雜,解釋起來比較麻煩,陶竹一直跟家里人說的是創業,但沒具體提及過是怎么做的。
她搖了搖頭,說:“不是,就是看看那邊有沒有什么能賣出去的,對接給企業,或者看看能不能搞下旅游之類的。”
其實王雪平還是沒聽懂她具體是做什么的,但只要不是直播就行,她松了一口氣,“哦”了一聲:“那就好好工作。”
以前陶竹做直播的時候,王雪平還是挺支持的,現在她這個態度不免讓陶竹覺得奇怪,她問道:“直播怎么了嗎?”
有蔣俞白在這,王雪平有點不敢說,張了張嘴,又欲言又止地停下。
陶九已經把話題接過來了,他嘆了聲氣,說:“哎,芽妹兒她媽看男人直播,被直播里的人騙走了六萬多塊,那可是她家所有的存款哦!被貴軍活活給打死了!”
什么年代了還有人被活活打死!
陶竹以為是電信詐騙,倒吸了一口涼氣:“打人也沒用啊,怎么不報警把錢追回來呀?”
“報了。”陶九放下筷子,又重重地嘆了聲氣,“但都是成年人了,人家又沒有強迫她付錢,報了警,人家警察也管不了家務事的。”
陶竹皺眉想了一下,忽然想通了事情的原委。
芽妹兒的媽媽大概率不是被騙了,她是自己看直播一時沖動,主動打賞了主播。
眼前浮現出芽妹兒媽媽總是憨厚的笑容,陶竹想到了許多許多事情。
現在總愛說女性覺醒,但是似乎覺醒的只有年輕的一輩女性。
所有的商家,所有的商品,所有的營銷,整體市場走向,都在迎合年輕一輩的女性,因為她們更前衛,給出的反饋更及時,上交的數據更有沖擊力,年底的業績更漂亮。
在大多數人的眼里,中年婦女乃至中老年婦女,她們是沒有感情的,天生就該為家庭操勞,伺候一大家子,任勞任怨。
尤其是在農村,哪個女人要是敢“覺醒”,敢完全放肆地為自己活一天,不要說是同村其他人,就算是老公,自家孩子,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把中年女性淹死。
她們宣泄情緒是無病呻吟,她們“不配”浪漫,更“不配”有愛情。
網絡的迅速發展,讓這些操勞了一輩子的婦女們見到了更大的世界。
于是她們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卻也知道,她們走不出去了。
像是摸到了命運看不見的枷鎖,卻發現鎖眼已經被堵死。
可是,沒人能幫她們。
想到這,陶竹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那芽妹兒的爸爸呢?殺了人,就沒事嗎?”
“咋個沒事?”陶九一臉“你在想什么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說道,“蹲進去了,她家里就剩七十多歲的老母,瘋瘋癲癲的,昨天還到果園里偷草莓來了。”
以前當司機的時候,陶九還是挺機靈的一個人,自從遇到那事再出來,他越來越愛絮叨,像是憋久了似的,王雪平拉不住,她怕蔣俞白多想,覺得他們家就是愛在背后嚼別人舌根子的人,就插嘴表現他們陶家的善良:“但你奶奶看她可憐,什么都沒說,就當沒看見,讓她走了。”
但蔣俞白其實沒想那么多,他在觀察陶竹的情緒。
這孩子善良熱血,大概是想搞點事情出來的,他在想,他幫她在想能做點什么。
陶竹皺了皺眉,又問:“那芽妹兒呢?”
“早跑了,她媽出事前她就跟一個不知道哪認識的男人跑了。”陶九話越說越多,“那個男的說是給她買了好多衣服,芽妹兒就覺得那個男的特別好,沒人知道他們搞一起多久的,反正沒多久芽妹兒就懷孕了,她媽把她鎖家里,她翻墻跑了,跑的時候就拿走了手機,身上一分錢沒有,也不接家里電話,是死是活都不曉得,她媽就是她跑了以后才迷上直播的。”
……
因為直播挑起來的話題,讓大家的思緒各自分散,以至于這頓午飯吃了很久,菜都涼了,直到陶竹意識到快到唯一一班小巴發車的時間了,這頓飯才吃完。
水果和水就留在陶竹家里了,他們帶著更輕便的行李出發,王雪平怕他們耽誤了,緊趕慢趕著,把倆人送到公交車站。
芽妹兒家的事情發生的還不久,沿途還有不少同村的人在討論他們一家發生的事。
在他們細碎的討論聲中,都視直播如洪水猛獸,忘記了這件事的起因,本不是直播。
盡管繁春的季節感不像北方那樣分明,冬天陽光依舊明媚而溫暖,但只穿了一件小針織外套的陶竹在車站呆站了一會兒,風一吹,涼的她輕輕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