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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他面前不忌說諢話,那時年紀輕,也沒有后來漸生的許多隔膜。
“你父親就是厚此薄彼!——我皇兄日日揮兩下劍就走、剩下的工夫都去尋你姐姐喝烏梅漿,他怎么就不說他?”
貽之聽言搖頭,大約那時確當他是親近的友人、與對元景元希他們沒什么不同,聽他提及皇兄神情又謹慎起來,說:“東宮之事不宜議論,今日在此便罷、往后殿下卻切不可如此了。”
年少輕狂豈甘屈居人下?他不領情,反嗤笑一聲嗆他:“我還當你們方氏與旁人有何不同,原來也不過是攀高接貴趨炎附勢之輩——怎么,就因為你姐姐要嫁進東宮去,我便半句不能說嘴了?”
當時天家與方氏婚約未結、只是人人都知東宮已對晉國公之女志在必得,他衛錚不甘心如此臂助為他人所得,或許的確生來就是野心勃勃欲問其鼎,也或許最初的最初……不過就是一點意氣。
貽之不接話了、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同他說這些,他卻怕他走了單剩他一個晾在屋頂,就又扭頭沉了聲說下去:“我只是希望你們公平些……”
“希望你和你父親都知道……我也已經盡力了。”
耿耿星河欲曙天,后來想想似那般同對方徹夜長談的機會一生也沒有幾次,父皇說過潁川方氏是世上最難駕馭的臣子——他們的確最為忠誠,可要在遵從之外贏得他們真正的敬意,殊為不易。
“父親是知道的。”
貽之忽然開了口,他抬頭看向他,那時對方右目下的小痣不像眼淚而像一顆天上星辰的落影。
“他知殿下才干出眾、他日必能為君分憂,是以方才朝督暮責傾囊相授,不愿見君虛度荒廢。”
“我也知道,”他又對他一笑,少年相識的情分永遠最是明澈朗霽,“君有文武冠絕之能,卻也未必偏要同人相爭——為人臣者有許多能做的事,你我總能尋到當歸之處。”
“‘你我’?”
他揚眉一笑,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到對方這么說心下也有幾分新奇歡喜。
“這倒難得是句好聽的話——待日后皇兄坐上那個位子你與他便不能再稱‘你我’,如此說來這正是為人臣能得的第一樁妙處!”
他們相視一笑、什么齟齬芥蒂也沒有,只是他不想把一些話藏在心底,便又繼續把話說到了底:“可假使是我坐上那個位置、即便你再如何推辭我也要與你稱‘你我’——方貽之,你該知我從未當你是什么臣子,而只是我難得交心的朋友罷了。”
“我只要你只答我一句——倘若我立意偏要與皇兄爭個強弱高低……”
“你……當如何?”
那實在是愚蠢的一問,仔細想來也是他在借自幼的情分逼迫于他,可嘆方貽之一向心硬、竟連半句好聽的搪塞都不愿說給他聽,長安的星星一瞬變得不那么明亮了,就像他默然別開的眼睛一樣清冷黯淡。
“那便恕我不能與殿下同路。”
他答。
“有過當罰,有罪當誅——若殿下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我會……”
“……殺了你。”
時間實在過去了太久,衛錚已記不清當年的自己聽后究竟作何反應,而二十年后的他卻在回憶起這些瑣碎時輕笑起來,白衣素淡不染塵垢,其實他始終都希望自己能是干干凈凈的。
“陛下——”
“陛下——”
“陛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他身邊呼喊,大約因為他已離那道象征生死的城門越來越近,巨大的撞木攻城之聲震耳欲聾,鮮血與烽煙越來越多地濺上他的衣襟——他明白得實在太遲,原來只要身在局中便注定無法清清白白從容來去。
第173章
“……開門吧。”
他淡淡說著, 是這十余年來最難得的清醒篤定,身邊的人卻都當他是瘋了,驚恐的注視如影隨形——多好笑, 一葉障目時人人追捧、酩酊酒醒時又人人懷疑,墮夢便是如此容易的事, 他確不能指望還有什么人能拉他一把了。
這也無妨, 他可以獨自踏血向前,每個見到他的士兵都不自覺地小心退后,也許最初他們并不知他要做什么、可當看到他伸手扶向長安城門翹關的那一刻一切也就清晰明了——他聽到有人哭了,有人又在悲喜難辨地嘆息, 無論他做出怎樣的選擇都注定會辜負一些人, 可十數年前因他而起的因果、今日卻總應當由他親手做一個了結。
“轟……”
十年一醉消磨心志, 他太久不曾出過宮門、都已沒有力氣抬起那道沉重的翹關,可漸漸的身邊有越來越多的人來幫他, 他們的職責本該是死守此門與城同在, 如今卻也同他一樣只求一個了斷。
……那并不難。
一雙雙手同時抬起自己的命運,城門緩緩開啟的那刻他又再次看到了荒原之上漫天的星星——它們那么大又那么亮、幾乎就跟那晚他在屋頂與友人同看的一樣璀璨,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也許很快世人便能見到另一個盛世,也許長安終有一日還能恢復成他記憶中的樣子。
而他少年時的那個友人……也在那里。
隔著重疊交錯的火光, 隔著寒芒森森的刀鋒, 無盡的星河就隱在他身后一望無際的黑夜里,某一刻他好像也看到了他,一剎的怔愣過后目光竟似也有幾分悲哀。
——悲哀……?
你在為我悲哀么?
因我早生華發面目全非,即便今日專程正冠束發也依舊難掩滄桑狼狽?
抑或只是未料當初西北一別還能再見……又偏偏是你我都最熟識的長安城下?
他笑了, 洞開的城門是平生唯一的功績,墻外的將士卻都驚疑不定、手執戈矛提防他這洪水猛獸般兇殘不祥的逆王——可他其實只是想再見一次自己的故友罷了, 倘若來得及……還想再同他說幾句話。
他向他走去,城門之下的陰影便漸漸褪卻,他要走到清白的月色里、要像過去一樣自由地伸手摘星辰,沐浴到第一縷月光時他只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暢意,仿佛終于得到什么天大的恩赦、可以從此放過自己了。
貽之就在遠處看他,某一刻目光卻又忽然移開了,他覺得有些遺憾、心說彼此最后一面還當再多幾分珍重,下一刻卻見對方變了臉色、目光又從城樓之上落回他這里,四周的吵鬧讓他聽不到他的聲音,只依稀感到他在叫他——
“殿下——”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