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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驚疑在心中升騰,漸漸又在不安和恐懼中扎下了根——他知三哥已派姜潮和婁風(fēng)赴潁川保護(hù)太后,千機(jī)府名義上是在各地平息暴丨亂、可實際卻皆為太后所調(diào)遣,所以即便前方兵力吃緊至此三哥也不曾動過調(diào)神略馳援的心思,寧愿自己……
他的心越跳越快,第一次認(rèn)真思索起三哥一切安排背后的用意,而當(dāng)許多痕跡與鐘曷方才所言一一貼合、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又忽然出現(xiàn)在他心底——
倘若三哥真的要反……
身為潁川方氏之后的他是該選擇順從……還是抗拒?
他還未想出答案,一聲沉重的銳響便突然炸開在耳畔,抬頭只見三哥已與那突厥人戰(zhàn)至一處,對方身材孔武、手中雙刀卻舞得虎虎生風(fēng),冷刃的殘影在半空中織成一張細(xì)密的大網(wǎng)、仿佛兜頭便要將人籠罩其中。
“啊——”
那突厥人口中不斷發(fā)出桀桀怪叫,碧色的眼也像野獸在暗影中發(fā)出陰厲的寒光,長戟不斷與雙刀相接,剛猛的力道令兵刃頻頻發(fā)出金玉破碎之聲,天羅地網(wǎng)岌岌可危,殊死一搏險象環(huán)生。
第172章
“咴——”
駿馬長嘶其聲蕭蕭, 是三哥的馬臨事亂了陣腳——它很年輕也很健壯、正像當(dāng)年的濯纓一樣高大矯捷,只是它陪他的時日終究太短、不能像濯纓一樣懂得他的心意,刀光劍影間難免受了驚嚇, 在雙刀再次伴隨怪叫劈下時步伐卻有一瞬的凝頓。
“三哥——”
就是那一瞬害了他。
冰冷的刀鋒狠狠刺穿甲胄,方云誨心驚膽戰(zhàn)的疾呼也不能改變什么, 他三哥的血順著刀柄一滴滴墜落、在長安城下的滿地霜白中就像一朵朵瀲滟的梅花。
三軍皆是變色, 居高觀戰(zhàn)的鐘曷亦是雙目放光振奮不已,方獻(xiàn)亭的神情卻沒一點變化、仿佛被在胸口上幾寸開了個血洞的人并不是自己,不避對方的力道卻反順之向前、令見慣血腥殺人如麻的突厥人都不免一愣,下一刻鋒利的長戟向上一挑、不等對方反應(yīng)便割斷了他的喉嚨, 濃烈的腥氣隨風(fēng)遠(yuǎn)遠(yuǎn)飄散, 那個橫刀立馬的男子在那個時刻正似一尊無忌的殺神。
“當(dāng)——”
他將刺入自己血肉的雙刀拔出又隨手扔到地上, 抬頭遠(yuǎn)望城樓的目光染著平靜的血色,鐘曷看到他遙遙向自己望來, 難以言喻的羞憤與絕望傷人臟腑摧人心肝。
“劍——”
“拿本王的劍來——”
他如失智一般粗聲下令, 眼前天地早已混沌難分界限,落日徹底沉沒了、西都城下便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漸漸無數(shù)火把在黑夜中亮起, 車如流水馬如龍……明明都是來圍殺他的炬焰、卻偏偏令他想起了最鼎盛繁華的舊時長安。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高聲的吟誦怪誕不經(jīng), 盛世的繁花卻似在一剎那開滿了, 他看到千峰疊翠的終南一山,看到山下燈火璀璨的曲江夜宴,看到西都之外深林落雪的驪山冬狩,看到宮闈之內(nèi)金碧輝煌的瓊樓玉宇。
看到妹妹, 看到濟(jì)兒,看到曾將鐘氏這個隴西小族步步拔擢為大周新貴的睿宗, 看到冥頑不靈永遠(yuǎn)在朝堂上與他針鋒相對的方賀……
……最后終于看到自己。
那個壯年時意氣風(fēng)發(fā)闊步邁入長安城門的自己。
這個末路時白發(fā)蒼蒼一手毀去長安基業(yè)的自己。
“攝政王——敵軍又在攻城——”
士兵驚慌失措地大聲叫喊,他則同樣看到如龍的火把步步向自己逼近——他并不恐懼,玉石俱焚乃是天下第一流的暢意,他用盡自己最后的力氣舉起沉重的鐵劍與敵廝殺,又模糊看見城下的方獻(xiàn)亭從身邊將士手中接過一把長弓——挽之似滿月、颯沓如流星,當(dāng)年的晉國公世子便是這般一箭傾天下,為坐擁盛世的睿宗射下翱翔天際的白肩雕。
“嗖——”
他的目光追隨利箭劃過夜空,親眼看到它射向懸于城樓之上的“鐘”字旌旗,方氏之主箭無虛發(fā)、旗桿應(yīng)聲而斷,那個“鐘”字便在千萬人眼中緩緩墜落——它在黑暗中飄零、終而萎頓在無數(shù)的火光里,千軍萬馬都從它上面踏過,鮮血與污泥似乎已在昭示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殺——”
“殺——”
“殺——”
人人都?xì)⒓t了眼,遠(yuǎn)自江南而來的朝廷軍也姑且放下了片刻前對君侯的猜忌,前鋒營在漫天箭雨中拼命向前,冒死為中軍撞木蹚出一條血路;守城一方亦無路可退,背靠長安堅城、即便只剩孤軍也可在彈盡糧絕前再支撐數(shù)日,他們要隨攝政王置之死地而后生,援兵一定就在路上,拓那汗王不會對他們見死不救——
長夜漫漫無邊,每個眨眼的瞬間都有人無謂地死去,他們舉刀相向仿佛曾有宿世的冤仇、可實際卻都只不過是他人爭斗中素昧平生的棋子——這偌大一個天下還剩多少可堪征戰(zhàn)的壯年男子?蒼顏白發(fā)的老朽也被逼著拿起刀劍同人拼殺,直到終于流盡最后一滴血,直到終于無人問津尸陳荒野——長安終于又成為了一座不夜城,巨大的轟鳴恰似徹夜的笙歌,壯烈的烽煙便是不滅的燈火。
沒有人會在那樣的時刻留意一個緩緩走向城門的人,即便他未著甲胄,只有一身寡淡素凈的白衣。
許多年了……他已有許多年不曾好好打理過自己,蓬草似的亂發(fā)遮蔽住原本英挺的面容,潦倒的酒氣則是勉強(qiáng)為自己遮羞的工具——今日卻終于得以端端正正凈面束發(fā),那一身不合時宜的龍袍也終于能夠毫不留戀地脫去,世上無人能夠懂得那一刻他心中感到怎樣的輕盈,正似劫后余生重見天日的歡喜。
他知道的。
一切……都要在今天結(jié)束了。
“陛下快走——”
“陛下——”
有忠心的將士在對他疾呼,大約是見他孤身走向城門唯恐他被刀劍所傷;他只笑著擺擺手,心底卻因稱這一聲“陛下”想起已故的父皇,令和年間四海升平,也唯有盛世之君才不愧臣民這般敬重。
——他應(yīng)該被稱作“殿下”的。
普天之下那么多人……也唯獨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都這樣稱呼他。
“……殿下。”
那是少年時,他們幾個皇子還一同在晉國公府習(xí)劍,長安的夏日漫長炎熱、國公的教導(dǎo)又總是十分嚴(yán)格,皇兄因有胸痹之癥向來不會受到苛責(zé),他卻和那些方氏子弟一般被銼磨得厲害,他在宮中養(yǎng)尊處優(yōu),哪比得將門之子顛撲不破?常常不到一個時辰便大汗淋漓癱倒在地,因此時常受到國公斥責(zé)、難免因失顏面而心中郁郁。
“父親執(zhí)教固然嚴(yán)厲,但殿下今日饒討得也實在不高明,”貽之很少替他說話,私下還常同他父親一樣出言擠兌,“比前日還早小兩刻,如何能令父親不生氣?”
他不滿,躺在他們國公府廂房的屋頂上看星星,西都的夏夜百無一是,唯獨星星瞧著比平時大些,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下來。
“你懂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