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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種上一兩株……日子久了, 也就這樣了。”
他們寄托相思的法子不同,她是小心謹慎地在紙上一遍一遍畫他的馬,他則是沉默寡言地于庭中日復一日種她偏愛的花;無言的花樹知曉他的心事也會給他回應,春日生根發芽、夏日結出果實、秋日枝葉零落, 冬日終于開出最纏綿悱惻的花,他有時會一人坐在樹下飲酒, 似雪的花瓣落了滿身,便像是她安靜地伏在肩頭與他為伴。
她忽然就懂了,酸澀的甜蜜越發涌動、她感到自己的眼眶已發起了熱;可她不想落淚,今夜如此圓滿、哪怕表露半點頹喪也要算是掃興,于是笑得更開懷些,為防被他看穿又很快背過了身去。
他也不點破,兩人一同費盡心思守護那來之不易的海市幻景,她平復片刻才又回頭走到他身邊,紛飛的瓊英是男子含蓄又熱烈的愛意,令她心弦顫動余音久久不能散去。
“三哥……”
她踮腳仰頭吻住他,兜帽早不知何時就被摘下丟到了地上,他從不會讓她失落、溫熱的手環上她的后腰,讓她知道只要他還在便會時時刻刻給她想要的回應;她更動情,卻偏在此時聽到一聲低低的驚呼,回頭才見是兩個府內的婢女無意間經過、正正撞見了他們旁若無人的親昵。
她一驚、才覺得自己今日是得意忘形,度夢不代表他們果真身在夢里、現實的訛誤依舊會讓他們墜落山崖粉身碎骨——她立刻就要將他推開、又聊勝于無地匆忙去遮自己的臉,他的手卻忽然用了力、不但不許她逃脫反而還更深地吻住她,他人的注視是灼人的烙鐵,他們渾身傷疤卻還執意要借此取暖。
“三哥——”
她慌得手足無措、這一次是真的掙扎起來,他放開她的唇卻不讓她離開、那一刻的眼神深邃又偏執,肅厲的反問比她的掙扎更不容拒斥——
“你不是喜歡么!”
“讓旁人都看到我們是在一起的!”
她像被扼住了咽喉、那聲“喜歡”又和當日在梅林水榭他問她是否“喜歡”為他和永安縣主賜婚一般銳利,她答不了、眼角終究沁出淚光,他則再次緊緊將她抱進懷里,也許那時他也真的疲憊到力竭了。
“我也喜歡……”
他這樣告訴她。
“鶯鶯……我也很喜歡。”
溫熱的眼淚開始墜落,好像只要在這個男子面前她就是世上最軟弱無用的人,可她的臉頰卻感到一陣冰,仰頭看看低垂的天幕……才發覺是下雪了。
江南不比中原、是不常下雪的,她自幼往來金陵、記憶中也不曾在這里見過什么雪色,那一日卻竟忽而下起來了,瀟瀟夜雪如鹽似霜、隨風而動飄飄搖搖,與庭中旖旎瀲滟的花色一襯、正是世間最難得一見的絕色。
“下雪了……”
她喃喃自語,心底某個空洞的角落又在悄悄被填滿,或許直到那時她還在奢望上天垂憐能給他們一個奇跡,于是一場夜雪也成為寄托、告訴她絕路之上仍能看到一朵僥幸逢生的花。
是以當他再次低頭吻住她時她便不再推拒了,那一雙誤闖的婢女不知何時早已離去,此刻這片天地就只剩下她和他兩個人;他們在一起忘情地擁吻,什么綱常禁忌都是虛妄、只有眼前這個緊緊抱住自己的人才是真實——他將她打橫抱起來,一片荒唐混沌中她已進了他的屋子跌入他的床榻,男子的身軀強健又火熱,那一夜的激情將他們彼此都燒得神魂顛倒。
他溫柔極了,每一個親吻都小心、每一次撫摸都柔情,個把時辰前在宮墻中的粗暴早已消失,也許那極致的愛憐正是他在彌補對她的虧欠;她化成一汪水醉在他懷里,不必誰人蠱惑便已經是意丨亂丨情丨迷,甚至她的貪欲也在膨脹、要一遍又一遍觸碰他的身體感覺他的心跳,確認他就在這里、一生一世都會跟她在一起。
……
窗外的夜雪還在下著,室內春意盎然卻未染上一絲寒氣,她汗濕凌亂的青絲被他輕輕攏起,倚靠在愛人的胸口她只覺得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安穩靜謐。
“睡一會兒吧……”
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用溫暖的錦被替她蓋住裸露在外的香肩。
“……我會看著時辰。”
這是悲傷的話,告訴他們離別將至、一切偷來的歡愉都注定不得長久,她假裝并沒察覺這話的殘酷、只在他懷里輕輕搖了搖頭,兩人一起沉默了很久,后來還是她先伸手推了推他,說:“……藥。”
藥……?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子,見她雙頰緋色未退神情卻已有幾分狼狽,或許是怕他一個男子聽不懂,隨后又別開目光補了一句:“……避子湯。”
他們今夜如此放縱、他又次次都……
……自然是需要避子湯的。
他其實知道她在說什么、當時卻許久不曾接她的話,她有些奇怪地抬頭看他,男子的眼底也在下雪,摟在她肩上的手似乎微微收緊了。
“疏妍……”
稱呼微妙地悄悄改變,她忽而察覺他那時原來既彷徨又堅決。
“假使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你我了……你會愿意離開這里么?”
啪嗒。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依稀壓斷了一截脆弱的花枝。
“你……”
她微微睜大了眼,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又好像明白只是不敢置信——“獻”“貽”二字重若千鈞,他的一生都被它們壓得喘不過氣,她不信他有甩脫它們的機會,甚至不信他有逃離它們的意愿和決心。
“或許北伐已經無望,我已錯失最后一個挽回的機會……”
他的聲音低沉到幾乎分辨不清,偏偏語氣依然還是又淡又平。
“主和一派業已成勢,再打下去江南的民心就要散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許克成一統真的還要等那么久……”
“我等不到那時候……”
“兄長、孜行、子邱……元景、元希……”
“……或許都等不到那時候。”
啪嗒。
折枝之聲此起彼伏,宋疏妍在愛人懷里卻只聽到他略顯沉悶的心跳,她的思緒漸漸飄遠,許多道理不必誰講便已是心知肚明。
……他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