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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北伐那般匆忙、看準的便是東突厥戰敗后王庭分裂的內亂之勢,直取長安是以攻為守、要的就是鐘曷衛錚大傷元氣敗退西北,西都一定則民心振奮、往后朝廷自有許多輾轉騰挪的破局之法。
可今日之失卻令諸般綢繆化為泡影——胡人是蠻夷、不知王道為何物,鐘曷衛錚則是嚙貍窮鼠、眼下只求一時自保而不圖長久之治,所以他們才能肆無忌憚以萬民性命作賭,其實長久來看也是將自己推上了絕路。
可為難之處卻在他們根本無力同這些無恥宵小拼“長久”。
區區算不上“戰敗”的一次憾失已然擊潰了江南民心,朝中主和一派聲勢日益壯大、皆認定朝廷當休養生息不該再對胡人和逆王用兵——這固然是合情理的判斷,卻不知時日一久江北難以戍守、幾方節度脫離金陵掌控的風險亦將百倍放大,屆時南北分裂便成定局,最壞的結果是大周連劃江而治偏安一隅的現狀都難以維系。
……他們拖不起。
——可他們又能怎么辦?
她已代為扛下此次“戰敗”的一切罪責,天下人卻依舊將怨恨與憤怒發泄在了從無過失的三軍身上——潁川方氏百年名門、過去在百姓心中地位何等尊崇?如今還朝卻竟幾已無人喝彩,如何不令她為之深深忌憚恐懼?
怨怒之后便是暴丨亂,眼下不說中原、就是江南之內的局勢都已十分令人頭痛,不到萬不得已她實在不想對國中百姓動武,可若一切最后當真走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她又如何還能有第二種選擇?
第164章
“所以你要離開了么?”
她的心情復雜極了, 一面為現實的沉痛悲傷嘆息、一面又自私地為可能降臨的奇跡卑劣竊喜。
“我們一起離開……往后都不再管這些事了?”
他又沉默下去了,室內一片黑暗,他的眼睛倒映著窗外青灰色的雪光。
“至少你該離開……”
他終于開口答復她。
“少帝已經長大可以還政, 即便初時難免磕碰也有太傅范相在旁輔佐……你已替他扛過最艱難的時候,往后的路合該放手由他自己去走?!?
“你也不必再替我扛什么……”
“疏妍……夠了。”
……他什么都明白的。
她以為此次強召神略還朝他會不滿, 其實他又豈會不知這是她在天下人前攬過了北伐無功的罪責?與其說她是在代少帝受過……不如說是在豁出一切袒護他。
可——
“你要我一個人走?”
宋疏妍從他懷中撐起身子, 反問的語氣是不可置信。
“你我已經一同走到今日,你還以為我會獨自惜死偷生?”
“方獻亭,你把我當成什么人!”
她像也習得了改換稱呼的絕技、要他知道她的堅決和抗拒,晦暗不明的光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臉, 也不知她那時是否就要哭了。
“抑或你就與我賭一次……”
下一刻她又撲進他懷里, 細瘦的手緊緊抱住他、就像抓著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喝那碗藥……你也不必做選擇……”
“倘若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們便繼續這樣熬下去……”
“而倘若我果真有了身孕……”
“……你便帶我一起離開好么?”
那是金陵數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從子時到五更、飄飄灑灑越下越大,碎瓊亂玉滿目霜白, 一夜便將南都的繁華與殘破都遮去了。
他便在這樣的大雪里送她回去, 迎面而來的寒風正像淬著毒的刀子、在濯纓飛馳的馬蹄聲中將人割得生疼,宋疏妍沉默著看向風雪載途的前方,熟悉的臺城宮墻已然近在眼前了。
二哥早親自在宮門前等候, 看到他們回來時神情格外微妙復雜,依稀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越發替誰惶惑揪心;宋疏妍沒說什么, 只在下馬時避開了方獻亭的手而讓哥哥扶她下去, 飄飛的大雪落在城垣之上,她又要獨自回到那座牢不可破的囚籠了。
“疏妍……”
她哥哥已察覺妹妹的神情有些不對,看看她又看看方獻亭,并不知他們之間此前發生過什么——他不知道一夜短暫的自由對妹妹來說是怎樣的奢侈與快樂, 也不知道她最后詢問那個男子的問題至今還不曾得到答復。
她已轉身走了,黑洞洞的宮門眼看就要將她拆吃入腹, 穿過那片陰影紛飛的大雪便再次落了滿身——她并不畏懼寒冷,早在十年前她就認了這是她的命,一夢的歡愉是她偷來的……“今宵好向郎邊去”,這樣的良宵總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疏妍?!?
可那人還是拉住她了。
微茫的嘆息飄散在寒風里,他深邃的眼睛倒映著宮門之下薄薄的雪光,天下人都以為這個男子是無所不能的,只有她知道為眾人抱薪者眼看便將于風雪中凍斃。
“就依你所言……”
他緩緩走近她,低垂的眉眼中是無奈的妥協,可在大片晦暗之下又隱隱有一絲回光返照般的亮意,好像也一度當真以為他們還能尋到一條崎嶇的生路。
“倘若一切注定如此……鶯鶯,我們便走吧。”
他的聲音那么低又那么輕,落在她耳里卻偏偏有石破天驚的暖意,風雪夜里她想求的從來不是什么融融的火堆,越是微茫的火苗越能令她相信它的切實可依。
她笑了、眼淚卻又順著消瘦的臉頰緩緩流下,那一刻實在顧不得二哥還在一旁看著、只記得要用盡全力重新奔回他懷里——他們在一片皚皚的世界里相依為命,似乎鋪天蓋地的雪色都在佐證他們的清白,宋明真親眼目睹著這本該被視作臟污不堪的一幕,心底最深處卻在替這世上最無辜的兩個人慨嘆悲鳴。
“你不要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