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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方氏!
人人都是如此可憎、俱要將他婁氏生生逼到懸崖之畔——那一道烏水豈是那般好渡的?渡過去便是舉族衰敗一落千丈,不渡過去又是死生大劫命懸一線——何等可悲可憎!
他如困獸般焦躁悲切,軍中婁氏族人亦紛紛要他拿個主意,層層羅網之間竟不可見一絲天光,他才忽而感到無路可走究竟是怎樣一番椎心泣血的滋味。
“父親……”
長子婁風也終于忍不住開始勸解他了。
“眼下叛軍勾結突厥其勢正盛,依貽之之令撤回烏水以南據堅城而守的確更為穩妥,待他日時機成熟我族自會再謀北進,這關內終還是我婁氏囊中之物……”
一番勸解十分懇切,落在他父親耳中卻幾與悖逆無異——他甚至劈手扇了長子一個耳光,力道大得直把人打背過了身去,又厲聲喝罵:“我怎會教出你這等沒出息的軟骨頭!他方貽之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連自己的骨肉至親也甘心背叛!”
如此嚴厲的指責真令婁風百口莫辯、更不敢說若再如這般延誤護送百姓他日說不準還會被方氏以軍法治罪;而他沒料到的卻是幾日后斥候又傳來消息,聲稱在連谷一帶發現了疑似逆王衛錚的蹤跡!
——這于婁嘯可真是驚天之喜!
叛軍與突厥固然難纏,可逆王衛錚卻才是一切癥結所在!有道是擒賊先擒王,一旦擒殺賊首鐘氏便再無名義作亂,屆時即便突厥不退他婁氏也將立首功,不單能力壓方氏一雪前恥,更能保住他關內大好城池土地!
婁嘯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命人調兵遣將追捕逆王,而他左右親兵不過幾千之數,還需調動東南防線上的關內重兵才可保增勝算,此舉卻令婁風大驚,連忙勸:“父親不可!私調重兵乃是重罪、若依軍法必斬首示眾!——遑論、遑論這逆王忽然現身也恐有蹊蹺,還是與貽之商議過后再……”
“豎子!”
婁嘯已急紅了眼,唯恐一時耽擱錯失良機從此再不能翻身。
“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況是他方貽之一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的令?——他知何為陣前軍機?——若擒逆王則敵寇自退,為父這是在救國、在救天下人!”
一頓,嘴角又浮現一絲冷笑,道:“潁川方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想來即便暫失我族助力也能大勝突厥,便讓他們自去守勝州榆林,本將倒要看看他方貽之是否果真是武曲降世!”
語罷匆匆拂袖而去,步履鏗鏘已是絕無轉圜的余地,婁風眉頭緊鎖、心底卻莫名升騰起一陣極強的驚懼不安之感,沉思良久后終于伸手招來左右副將,語速極快地壓低聲音道:“速速快馬至宥州報方侯,逆王現身東南已亂,這烏水以南的百姓……恐怕就要護不住了!”
第77章
……那就是一切崩潰的開端。
朝廷軍不惜以人身在賀蘭山以東至勝州榆林鑄就血肉城墻, 就是為了抵擋敵軍襲擾為百姓回撤南逃留出時間,但關內軍一朝違令撲向連谷,便致牟那山以南門戶洞開毫無遮蔽, 即便西北一側的潁川軍再如何舍生忘死奮力抵擋、突厥人也可透過東側缺口長驅直入屠戮百姓。
消息傳至宥州已過半日,所有人都看到方氏主君登時變了臉色, 山雨滂沱雷霆暴烈, 原來大難來時一切都是靜默無聲。
宋明真隨右軍騎兵營遠遠望向中軍,視線被攢動的人頭遮擋并不能瞧見三哥面容,只見在近處的方云崇眉頭緊鎖,臉色煞白令人愈發恐慌;片刻后對方忽而掉轉馬頭向中軍疾馳而去, 他心中一動當即跟上, 勒馬時已見神略軍上下嚴陣以待殺氣飛騰, 或許……
“將軍要親自去補東南防線?”
方云崇急聲追問,看向方獻亭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躁郁不安;后者卻面無表情, 與左右神略軍副將交代過兵務后方才側首向堂兄看來, 彼時目光比北境滾滾黃沙更為硬朗,肅聲答:“我點兵一萬先行馳援,西北線便交方昊將軍總領, 右軍可晚半日至夏州德靜回護百姓,其余諸事莫理。”
他匆匆說著、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仿佛不知此去要冒多大的干系風險——關內軍本有十萬之眾, 如今大半都被那害了失心瘋的婁嘯調去連谷擒殺不知是真是假的逆王,縱然神略軍再是驍勇又如何能在長途奔襲后補上如此之大的兵馬缺口?
……可他又能怎么辦?
關內百姓眼下至少還有數萬滯留烏水北岸,他們手無寸鐵一觸即潰、若果真遇上突厥鐵騎會落得怎樣一番下場?懷遠剛剛被屠、血氣濃重一連半月盤桓不散,人命在外族看來便與豬狗無異, 可于方氏而言卻又分明珍貴無比。
他們那樣懇切地哀求他,他們將那面方氏的旌旗看作最后的希望……他又豈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
“可若神略軍抵擋不住又當如何——”
方云崇高聲阻攔。
“婁嘯撤兵突厥必已聞訊、敵軍數量將數倍于你!屆時神略軍孤軍深入、左右兩部又分身乏術無力馳援……你該怎么辦?”
“貽之……方氏不可一日無主, 三軍不可一日無帥!”
——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是烏水以北那數以萬計的無辜生民?還是國難之前可號令千軍的方氏主君?
或許根本沒人說得清,世間利弊本難計量,即便當初先國公為東宮舍身亦曾招來非議無數……“不要回頭看,也不必向外求”,先父最后那幾句伴著酒香的忠告也終在那一刻又出現于方獻亭耳畔,他的手好像同時被無數人拉住了,人人都跪在他面前,乞求能在他艱難向前邁出一步后隨之稍稍受益。
“我可將敵軍阻于鹽池以北兩日,另派人傳令命婁氏回兵,”他根本未接方云崇的話,聲音冷靜得像結了冰,“兩日之內左右兩軍務必將全境百姓護至烏水以南,朝廷自會派兵接應,此后布置容后再論。”
頓一頓,他的眉頭也微微一緊,猶豫片刻又道:“若此次神略兵敗……便令方興上書陛下盡早籌謀東遷之事,有謝氏在北抵擋,洛陽當暫且無虞。”
這……
這話聽著像在交代后事,別說是方云崇、便是一向不甚通人情世故的宋明真都嗅到了些許訣別之意,或許所謂離歌從不喧嘩吵鬧,有時割舍也僅僅只在一瞬之間罷了。
“三哥——”
他一把抓住了方獻亭的手臂,對方身上威嚴的鎧甲冰冷又堅硬、令他根本感覺不到他作為一個尋常人的溫度。
“我與你同去——”
他只能大聲對他說。
“我不畏死——也定不會拖三哥的后腿——”
那都是任性的話,何況大軍之前如此拉扯本也不妥,可那聲脫口而出的“三哥”卻還是令方獻亭回身看向了他,彼時神情或也終于有了一絲松動,像是玉樓將崩雪風簌簌,有種令人畢生難忘的溫和與深刻。
“隨大哥去吧。”
他回答他,聲音同樣低沉下去了。
“疏妍還在家中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