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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冉君幾近癲狂的動作有一瞬的凝滯,隨即父親臉色鐵青、母親則奔至近前哭得更兇,殿閣之內越發混亂,唯獨方獻亭臉色不變、好像傷的不是自己,另一只手仍牢牢攬著姐姐,低頭看著她的眼神晦澀難明。
絕望的眼淚終于再次脫出干澀的眼眶,彼時方冉君的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你們究竟怎樣才肯放過我……”
她緩緩跌坐在地。
“……即便是死,也不肯放我自由么?”
夜雪仍在下著。
羅襟濕未干,又見滿山白,或許天地造化本是這般無情,無論人間悲歡何等跌宕,俱是一般神秀旖旎;偏殿之中一燈如豆,方獻亭獨坐其下處理著左手的傷口,俄爾聽聞身后門扉響動,回頭見是父親來了、當即便欲起身相迎,方賀則擺擺手示意他坐著,走近時神情已顯得十分疲憊。
“傷口如何?”
他在獨子身邊坐下,見瓷片已被取出擱在了桌子上,傷口邊沿的皮肉猙獰地外翻,鮮血仍不停地往外滲著;他眉頭緊皺,轉而親自為獨子上藥,一邊動作一邊低聲道:“眼下不便請醫官前來診治,且忍一忍。”
自然不便的,否則朝中文武群臣都會知曉天家與方氏的丑事,太子妃名節珍貴,絕不可被人捏住命門。
方獻亭應了一聲,上過藥后又自行單手取過細布包扎,深邃的眉眼動也不動,似早將這些皮肉傷視作家常便飯;方賀看著他在燈下拖長的影子卻難免感到些許悵然,沉默良久,又嘆:“倘若你姐姐……”
只開了一個頭、最終也沒把話說到底,方獻亭側首看向父親,那一刻感到他忽而蒼老了十歲。
——可這一切又是誰的錯?
長姐少時性情活潑、的確不適生于宮墻之內,如今所求也無非一段良緣,多年來卻總為家族所累——可難道父親就做錯了么?他一生護國安民無一日懶怠,方氏滿門清正無一人奸邪,眼下若因徇一人之私而致國家大亂,父親又當如何對天下人謝罪?
他并非視聲名重于性命的虛妄之人……只是畢生因公滅私,絕無可能為家忘國。
但……
“長姐那里,想來日后也不應逼得太緊,”方獻亭謹慎地說著,同時細細看著父親的臉色,“若他日局勢大定,或許……”
……或許什么?
難道還能成全了她?
奏請新君廢后、貶方氏之女出宮?
這自是荒唐的話,果然方賀一聽眉頭皺得更緊,看著次子的眼神既不平又帶著些許蕭索。
“我知你憫惜你姐姐,覺得為父待她太過嚴厲,”他沉沉嘆著,“只是方氏已行于此,必當戍衛國家清明吏治,東宮繼位之后亦需我族鼎力輔佐,若無后宮維系恐亦多有不寧。”
“這世上最難走的便是正確的路……貽之,你亦終有頂風冒雪之日。”
低沉的聲音飄散在空蕩的行宮殿宇間,既是這世上最清醒端正的教誨、又似冥冥中最冷酷殘忍的預言,最終果然應驗,伴他走過了一生。
“……是,父親。”
方獻亭低眉應答。
方賀沉默下去,接過獨子手中的細布替他包扎,許久過后才又問:“聽聞你今日在林中救了一個宋家的女兒?”
方獻亭眉眼微微一動,應了一聲“是”,方賀便又問:“是哪個孩子?”
“是宋公的幺女,”方獻亭答,“宋四小姐。”
方賀挑眉凝神一想,果然不知宋澹何時還曾有過一個四女兒,方獻亭便簡要解釋了幾句,說宋四小姐乃宋公先夫人之女,亦是宋氏長房嫡出。
方賀點點頭,看上去并不如何上心,片刻后又道:“今日觀臺之上陛下提起你的婚事,想是有意撮合方鐘兩姓聯姻,為父已直言回絕,不會容鐘氏借機生亂。”
今日這事生得頗為蹊蹺,鐘貴妃表現得那般熱絡、興許聯姻本就是鐘氏給陛下出的主意,表面是對方氏示好、在天子面前博了一個不計前嫌的美名,實則一旦應允必招致無窮后患,正如一枚暗釘埋入方氏后宅,怎能教人安心?
方獻亭深知父親所慮,少頃又聽他道:“不過你已及冠,的確也當娶妻成家——兩鎮節度使謝辭家中應有一適齡的女兒,此外姜氏族中也有你幾個表妹總央著你母親要到長安來,過段日子你便都去見一見。”
頓一頓,繼續道:“宋氏之女也未為不可……伯汲的三女應是他如今的夫人萬氏所出,其母族在揚州頗有聲望,若與之聯姻或可同朝中江南一系的文臣走得更近些……”
百般籌謀千般思慮,樁樁皆與男女情愛毫不相干,方氏之人當為生民立命,私欲之流自然盡當捐棄。
那一刻方獻亭想到了自己的姐姐,也許她五年前出嫁時也是同此刻一般的光景,須臾之間萬般皆定,此后便要與一個彼此生疏的人度過漫漫余生;他并不像她當初那樣悲不自勝,只是不知何故眼前卻忽而浮現一朵纖弱的梅花,小小的,飄搖的,寒風拂過暗香浮動,落于襟懷幽幽可聞。
他垂下眼睛,只一瞬它就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空闊的殿閣和即將燃盡的燈芯,隨后他便聽到自己平靜無波的聲音,在說——
“……全憑父親安排。”
第28章
次日一早, 下了一夜的雪終于是停了。
昭應縣內積雪甚厚,想來山中跑馬只會更為艱難,宋二公子卻是躊躇滿志起了個大早, 更立意要往林深處去、好生填一填昨日的虧空——他昨日為護送受傷的妹妹,過午之后便再未行獵, 如今收獲恐怕還沒那些只在外圍打山雞兔子的貴女多, 教人如何甘心?
宋疏妍昨日親眼見識過五六兩圍的兇險,自然難免為她二哥掛心,宋明真只笑道:“我又不是你,柔柔弱弱一陣風便能刮倒——昨日三哥帶著你尚能箭射白虎出入自如, 怎的我就不行了?”
一番話說得意氣風發擲地有聲, 從旁經過的三姐姐宋疏淺聽了卻暗暗嗤笑一聲, 待宋明真離去備馬之時還湊到宋疏妍身邊冷嘲熱諷,說:“四妹妹也莫要再勸了, 二哥哥求功名之心迫切得緊, 連自比方世子這樣的昏話都能說出口,你還指望他聽進什么?”
說完便撫撫鬢間的釵環悠悠然轉身走了,氣得墜兒在人身后憤憤地啐了一口。
冬狩次日亦要先至獵場, 各家兒郎須待發令之后再行入林,宋疏妍隨家人赴會時恰巧又在獵場門口遇上了方氏諸位子弟, 他們個個高踞馬上英武不凡, 氣象確與宋氏這般的文臣清流大為不同。
方獻亭自然也在其中,眾星捧月引人注目,或許因昨夜兩人曾私下見過,今日宋疏妍看他的心境便有了些許不同——一時覺得離他近了幾分, 一時又覺得還跟過去一般遠;欲收回目光之際又意外看到他武服窄袖之下的左手纏了幾層白布,依稀……像是受傷了。
——他怎會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