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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榴手腳麻利地端了東西給他,笑道:“這些糕餅都是女君親手做的呢,不知道張羽林能不能吃得慣。”
張翼沉默,手上動作卻小心翼翼的,隱隱流露出幾分珍重意味。
丹榴與這個曾護送她們到平州的羽林郎算不上熟絡,完成了女君的吩咐之后,對著他笑著福了福身,便掀簾進去了。
張翼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側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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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悄悄的,杏香與丹榴都很識趣地沒有進來打擾。
翁綠萼拆了信,信上寫的內容不多,亦很簡單,蕭持說他已至徐州城二十里外的博嶺,又說了些行軍路上的事兒。
翁綠萼換到第二頁信紙,他寫,昨日巡邏軍衛時,在夜空下觀星,見星漢燦爛,明月皎皎。
他在后邊兒似是隨口提了一句:‘你若得見,必然歡喜。’
翁綠萼微微翹起唇角。
他看星星的時候,會想到她嗎?
翁綠萼思考了一下,誠實地表示,若是她,在那種時候是記不起她還有個夫君的。
到信尾,蕭持的筆跡變得飄了一些,不知是時間吃緊,還是頭一回在信紙上寫夫妻二人的私密話,他略有些不好意思。
他問她,上次臨走前他問她的事兒,她想好沒有。
翁綠萼忍不住莞爾。
頭一回讀蕭持給她的信,感覺么,比和他本人面對面說話,要輕松多了。
翁綠萼折好信紙,沒再繼續發散心緒,張羽林還在等著拿了她的回信交給信使,她不想耽擱時間,提筆欲寫,屋外卻隱隱有喧鬧聲傳來,隨著杏香帶了些惱怒的聲音傳來,那陣喧鬧聲卻越來越大,叫人不堪其擾。
翁綠萼蹙眉,放下筆,起身走過去拉開門:“何事?”
正張開雙臂攔著韋伯蘭不叫她過去的杏香回頭,見翁綠萼蹙著眉頭站在門口,有些懊惱,還是打擾了女君給君侯寫信!
見翁綠萼現身,韋伯蘭哼了一聲,甩開黃姑拉著她的粗糙大手,直直上前:“女君,我——”
“大膽!不可對女君無禮!”
張翼本就在側廳等待,那些糕餅太精致,他吃了一塊兒就舍不得再動,準備待會兒都裝回家去,慢慢吃。
這會兒聽到動靜,見女君露面,那個臉生的女郎又不像是良善之人,他皺著眉大步上前,拔劍出鞘,銀色冷光一閃,鋒利無比的劍刃擋在了韋伯蘭面前。
她嚇得后退兩步,臉色微白。
黃姑大吃一驚,連忙上前跪下:“女君,蘭姐兒不是有意的!這孩子從小被婢養得太嬌了,沖撞了女君,是婢的過錯,婢這就把她帶回去好好教訓一頓!”說著,她就去拉韋伯蘭,韋伯蘭不動,黃姑面露哀求之色,“蘭姐兒,聽話,咱們回去吧!不要給女君添麻煩了。”
韋伯蘭再度甩開她的手,臉上神情冷淡,聲音亦尖銳:“從小?什么從小?我小時候見過你幾面?你不是都在州牧府上照顧那位千嬌萬寵的女公子么?”說到最后時,韋伯蘭特地咬重了音,譏諷之意滿滿,見黃姑被她質問得怔怔說不出話來,韋伯蘭又轉向翁綠萼,昂首道,“我母親為了照顧女君,多年不歸家,留我在家中不管不顧。我如今過得艱難,女君見了,不得幫扶我一把?”
這語氣,活脫脫一個潑皮無賴!
蕭持軍中規矩極嚴,攻城之后不許部曲將士們有害民生,張翼更沒有欺凌婦孺的習慣,但見這個年輕女郎口口聲聲對女君不敬,他握劍的手背繃得青筋迸出。
黃姑在一旁默默掉淚,她知道女兒對自己心里有埋怨,但沒想到,她的性子已經扭成了這個樣子!
她臉上溝壑的皺紋被生活的悲苦和辛勞
扭曲成格外心酸的模樣,杏香她們見了,都忍不住鼻酸。
因為韋伯蘭的話,杏香她們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氣憤之色,翁綠萼眉心微顰,看著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韋伯蘭,忽然道:“你既然那么怨恨黃姑曾經忽視你、沒有親自撫養你長大。為何在你設計反擊你繼兄之后,還愿意帶著黃姑一塊兒逃走?”
韋伯蘭一怔,臉微微漲紅,又聽得翁綠萼道:“人活在世上,總有許多不得已。你言黃姑只顧著照顧我,鮮少歸家。你幼時有咳疾,抓藥的錢從哪里來?雄州嚴寒,你有咳疾,更受不得寒,你屋中終年不斷的炭火又從哪里來?你生父整日忙于酗酒,動輒摔打怒罵,鄰里親戚都不愿與你家來往,照顧你的鄰家阿嫂,若沒有黃姑給的工錢,世上竟有人好心至此,非親非故的,卻愿意去照顧一個需要費心照顧的小娘子嗎?黃姑不出門做工,她身子健壯,尚且能捱著過清苦的日子。你呢,你可以嗎?”
說著,翁綠萼的視線下移,落到韋伯蘭垂在身旁的手上。
韋伯蘭似有所感,急急將手背到身后,硬著頭皮道:“那,那又如何!她是我阿娘,她就該這樣!”
饒是知道韋伯蘭這話有可能是面子上過不去,一時激動說出的賭氣話,翁綠萼也忍不住有些生氣了,語氣轉冷:“你先前甩開黃姑的手。你可曾感受到嗎?她的手上有多厚的老繭,像是經年的樹皮一樣粗糙、磨人。你的手呢?黃姑帶著你改嫁之后,又可曾讓你和她一樣整日勞心勞力地伺候你繼兄他們?”
黃姑已經忍不住痛哭出聲,到最后,最了解她、最心疼她的,還是姁姐兒。
韋伯蘭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細長、平滑,帶著微微的麥色。
她之前還不滿于自己的膚色太黑,看著沒有鎮上那些女郎漂亮,嚷嚷著要用花露擦臉擦身子。這話被繼兄聽見,罵她是個賠錢貨,不許肖想那些東西,將黃姑替人洗衣裳攢下的幾個銅板搶走之后揚長而去,徒留在原地生氣大哭的她和站在一旁,無措又悲傷的黃姑。
過了幾日,她已經不再去想什么花露的時候,黃姑卻悄悄地拉著她到灶臺前,獻寶似地給她看鍋里的東西。
她這幾日起早貪黑,背著繼兄他們上山去摘花,仿著當年在州牧府上見過的那些花露,給她的女兒熬了一鍋野花水。
泛著香氣的花露穿越了讓她煩躁、厭惡的那段歲月,化作淚珠,砸在她的掌心。
看著韋伯蘭蹲下來嚎啕大哭,哭得天崩地裂的樣子,眾人又難免生出了一些唏噓。
亂世之中,人人都不容易。她只是一個小娘子,沒人真正耐心地教導過她什么禮儀道理,走歪了些路,好在本性瞧著還是不壞。
“我承諾過的話不會變。我會送你和黃姑去農莊上,給你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今后隨你想要習字算賬,還是學旁的手藝都好,你自己想清楚就是。不要再叫黃姑擔心了。”說著,翁綠萼嘆了口氣,過去扶了想要跪下給她磕頭的黃姑起來,用柔軟的絹帕拭去婦人臉上的淚痕,卻沒有再說什么勸慰的話,只柔聲叫她回去好好休息。
黃姑用力點頭,又遲疑地看向韋伯蘭。
韋伯蘭有些猶豫,被翁綠萼這么呵斥一通,她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也知道,這個漂亮得不似凡人,因而顯得格外有距離感的女君,是在為她好。
她來到黃姑身邊,跪下,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見眼前繡著纏枝佛手花的裙袂微揚,香氣浮動之間,翁綠萼已經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