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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夫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盞,這個動作恰好引得她手腕上套著的翡翠鐲子輕輕叩在紫檀小幾的邊角上,發出噠一聲脆響。
“夫人不嫌我不請自來就好。我素聞府上的姑奶奶和愫真小姐愛花,府上正巧有幾個會蒔花弄草的婢子,培育出來的一盆煙籠紫牡丹品相極佳,這才想著送過來,給府上的姑奶奶和小姐瞧個新鮮。”高夫人笑著說完,又道,“聽說君侯府上來了一嬌客,我今日送這煙籠紫牡丹過來,也算是厚顏做第一個來府上賀君侯添美之喜的人。”
你也知道你是厚顏?
瑾夫人心里膩味這些無甚意義的對話,但也知道一向清傲的高夫人肯把話說到這份上,有來有回,她也得略軟和一下態度。
她叫人去傳翁綠萼過來,又對著高夫人笑道:“那孩子是個懂事的,你見了,想必也會喜歡。”
高夫人含笑頷首,心中卻不以為然,若真是個懂事的,就不會將她和蕭持那點兒桃色故事傳得人盡皆知了。
想到了在家中哭紅了眼睛的女兒,高夫人眼中閃過幾分精光,這樣心機深沉的女人,須得盡早處置了才是。
趁蕭持對她還沒有十分迷戀,趁她還沒有懷上子嗣……
茶盞幾度開合間,高夫人身后站著的黃嬤嬤遙遙看見一紫衫女子穿過了一道月亮門,朝著她們所在的正廳而來,距離隔得仍有些遠,但只瞧她環步從容,鬢發如漆,就知
翁氏女并非浪得虛名,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黃嬤嬤狀似不經意地拍了拍腰間系著的香囊,里邊兒的玉珠磕碰發出鳴響,候在廊下的盧氏女使看準時機,在翁綠萼抬腳即將跨過門檻時,抱著一盆牡丹撞了上去。
‘啪嗒’一聲,看見被摔在一堆碎瓷片里的牡丹,原先顏色極正的紫檀金粉染上了幾分狼狽的土色,翁綠萼眼中涌上幾分愕然。
高夫人目光難掩復雜地掃過翁綠萼周身,雖有首飾,但并無金翠,色澤淡薄,宛然天真,莫若是蕭持這般正值英年的男人,就算是閱美無數的她,也不由得為翁氏女的美貌失神一瞬。
越是驚艷,高夫人就越是堅定自己先前的想法,看了瑾夫人一眼,語氣中帶了些遺憾:“這盆煙籠紫牡丹難得,本想著讓姑奶奶和愫真小姐也跟著欣賞一番,不曾想……罷了,年紀輕輕的女郎么,總是浮躁些。夫人莫要怪責,不然就是我的罪過了。”
“只是可惜了這盆花……”
高夫人自覺已經暗示得很清楚了,若是瑾夫人也有意與她們范陽盧氏結親,正好借著此次機會發作了翁氏女,一個尚未過明路的侍妾而已,她娘家如今式微,沒人替她撐腰,就地杖殺了也沒人敢說什么。
瑾夫人一張瘦長臉龐上沒什么表情。
那位捧著牡丹撞上翁綠萼的盧氏女使早已哭著跪了下去,口中不住地賠罪。
事到如今,翁綠萼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默不作聲地蹲下.身去,看樣子竟是想捧起被摔得零落的花。
高夫人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殘花敗柳,有什么值得人再高看的必要呢?不必費心了。”
翁綠萼恍若未聞,跟在她身后的杏香見狀急急跑了出去,不知從哪兒淘了個花盆過來,遞給翁綠萼,又半跪在地上打算幫她將散落一地的土捧進新盆,卻被一只溫柔但有力的手截住了動作。
“娘子?”
翁綠萼抬起眼,平靜地迎上高夫人譏諷的眼神,淡聲道:“這盆牡丹早在我無心撞落它之前就已有頹相,夫人出身高貴,家大業大,又何至于拿一盆不甚鮮靈的牡丹來搪塞作上門拜禮?”
“一派胡言!”
高夫人自詡出身,自不肯和她眼中的一個下賤侍妾大小聲,她身后的黃嬤嬤會意地上前一步,厲聲喝止之后,又對著坐在上首的瑾夫人恭聲道:“夫人,切莫聽那起子小人胡言亂語。只怕是有人沒擔當,害怕承擔損壞了牡丹的責任,這才說出這樣的笑話。堂堂范陽盧氏,怎會養不好一盆牡丹?”
瑾夫人沒有給眼神殷切的黃嬤嬤一個眼神,而是看向了翁綠萼:“你為何說這盆牡丹早有頹相?”
翁綠萼沒有畏懼于高夫人遞來的陰冷眼神,只捧起先前的花盆碎片:“那位嬤嬤說得對,您出身高門大戶,自然事事都要做得精細精美,這個碎掉的花盆用的是黃地五彩蝠壽圓花盆,瓷器賞心悅目,只是牡丹花嬌貴不易養,牡丹根系并不發達,將它移植在花盆中時,更需考慮水能不能澆透、根系在土壤中是否透氣。再者。”
在場的人已經被翁綠萼的一番話吸引住了心神,杏香情不自禁喊出來一句:“再者什么?”說完之后她又覺得害怕,偷偷睨了一眼上座的瑾夫人,見她臉上神情反倒比之前和緩許多,悄悄放下心來。
女郎細白的手指落入土壤中,捻起牡丹垂下的根須,翁綠萼抬起頭:“這盆牡丹的確品相不俗,看得出先前是有人精心侍弄的。既然牡丹已經被人細心呵護到開花之時,那便說明了它不可能自小在一個不透風的瓷盆中長大。但侍弄牡丹實在在要花費不少心血,在移盆之前,須得等牡丹根系稍微失水之后,將過長或是腐爛的根系修剪一番,晾干之后再上盆。但如今這株牡丹的根系發腐,可見是時間匆忙,沒能等到牡丹恢復到最佳狀態就匆匆將它放到了一個華而不實的花盆中。如此行事,真是可惜了這株牡丹。”
高夫人神情微僵,直至翁綠萼說完,她輕笑一聲,不屑道:“你不過是從雄州那種貧瘠的極北之城來的下等人,又如何能知道這許多?只怕是你不想擔責,搪塞出這許多假話。”
她如何能承認翁氏女說的是真的?要是真依她所說,高夫人就能猜出來她是聽聞蕭持納妾才匆匆借了贈牡丹的由頭登府。
翁綠萼慢慢拭去手上沾染著的泥土,站直起來,看著一臉不悅的高夫人,微笑道:“素聞范陽盧氏中建有族學,族中子弟皆是遍讀群書,才高八斗。夫人深受范陽盧氏家風熏陶,又何必用一地狹隘之觀念,就斷定雄州無花可開?世間之大,少有人能遍觀其中,只要不做一葉障目的井中蛙就好。”
第8章 第八章
翁綠萼的話并不客氣,但她姿態柔和謙遜,反倒更叫那番話深深刺進高夫人心中,刺激得她面色青白不定。
范陽盧氏的主母是個表面光的草包,那范陽盧氏數百年來的清流名聲,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高夫人鐵青著臉:“你這個賤——”
翁綠萼站在原地,腰背挺直如青竹,面對高夫人的怒火,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高夫人,也算是家學淵源。”
那副禮貌微笑中偏又能看出淡淡諷刺的模樣看得高夫人頭腦發脹,她嚯地站起身,拍開黃嬤嬤想要攔下她的手臂,正想上前給翁綠萼一些教訓,卻不料被屋外走進來的一位高挑婦人擒住了手腕。
來人身形高挑,模樣生得很是英氣,又不失女子的秀麗嫵媚。
翁綠萼看著她,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又英俊迫人的側顏,心里邊兒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蕭持的胞姐蕭皎。
蕭皎似笑非笑地看向高夫人:“夫人來我蕭府做客,就是這般主客不分,顛倒規矩的嗎?翁氏乃是我蕭府女眷,若有什么過失,自有我阿娘管教。何時輪得到您操心?”說完,蕭皎松開了高夫人的手,上前挽住瑾夫人的手臂,笑吟吟道,“阿娘與我真是心有靈犀,知道我這一路坐在馬車里枯燥,一回來就能在您這兒看這么一出好戲,可真是解乏又提神。”
瑾夫人瞪了女兒一眼,又看向氣得臉色難看到人懷疑她下一瞬就會撅過去的高夫人,客氣道:“瞧這事兒鬧得……”
蕭皎那些話聽著刺耳,卻也算給她了個臺階,高夫人口不對心地跟著客套幾句,很快便告辭了。
即將與翁綠萼擦肩而過之前,高夫人瞇了瞇眼睛,低聲道:“今日是我小瞧你了,也是,一個能舍棄臉面,將蕭持如何在男人堆里收下你做妾的桃色故事傳得人盡皆知的女人,能是什么好貨色?”
言語輕鄙,猶如寒針刺入肌體,翁綠萼掩住驚愕,記下此事,略略欠身,行了一個福禮,纖腰曼妙,極為好看。
高夫人沒等到她的回擊,呵了一聲,帶著黃嬤嬤她們疾步出了萬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