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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感到有些好奇,也跟著同伴們的腳步想要去看看那名據(jù)說是因為“聚眾斗毆”被拘留的魔女到底是什么樣子。
直到很多年后,有許多關(guān)于自身的記憶都隨著年紀的增長而消失在光陰中。埃里克也依然記得那一天的下午,殘陽似血,而比天際的日輪還要張揚耀眼的黑發(fā)魔女站在騎士團雙劍交錯的雕像上放聲大笑。
他記憶中仿佛無堅不摧的老師,當時的騎士長拉爾夫神色震驚地提著一把斷裂了的長劍,望向魔女的位置大聲道:“你這么做是在褻瀆神明,你會遭到報應(yīng)的!”
“報應(yīng)?”
魔女恣肆張揚的面目上仿佛除了笑意什么都沒有,又好像蘊藏了宇宙萬物。
“我不信報應(yīng),也不信神。”她腳尖立于神圣之劍的頂端,在狂風下獵獵起舞的裙擺宛如戰(zhàn)場上開出的花朵。
魔女逆著光舉起沉重繁復(fù)的九星法杖,一瞬間看上去竟宛如當今教皇手中握著的大型權(quán)杖。
她說,“我只信我手中的武器。”
埃里克瞳孔緊縮。
那是一場至今部分退伍的騎士們都紛紛避而不談的屈辱戰(zhàn)斗。那個甚至是剛從學院畢業(yè)走出來的年輕魔女,單槍匹馬,以一己之力在供奉大殿光明神雕像的注視下,將一眾神明最忠誠的信徒斬落于他們最自信的長劍之下。
碎了一地的斷劍金屬鋪滿了整片后院,身披銀甲的騎士們倒地哀嚎。魔女撐著那柄看上去甚至比她人還要沉重的法杖站立在空地上,一邊喘息著咯血一邊笑。
“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她笑嘻嘻仿佛沒有痛覺似的將自己斷了的手臂硬生生接上,一邊用腳尖踢了踢趴在地上的騎士長拉爾夫。
沒有人回應(yīng)她,魔女也不在乎,自問自答似的接口。
“因為你們的信仰不及我的純粹。”
她瞇著眼睛望向殘陽泣血的蒼穹,明艷到幾近妖冶的面孔放空了一瞬。
“光明神再怎么樣也只是一個神誒,你們那么多人信仰祂,祂哪里顧得過來?”
埃里克趴在一地掙扎痛呼的騎士們中間,從臂彎的縫隙中抬眼去看仰望著日輪的魔女。
魔女目光似乎短暫地與自己對上過一瞬,又或許沒有,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滿眼明烈對比的玄色與血色之中,他只記得魔女滿不在乎地諷刺道:
“還不如來信仰我呢,地獄總比天堂好客。”
那一剎那,埃里克仿佛聽見自己腦海中繃了多年的弦驟然斷裂。
“……”
再后來,一群以前職業(yè)圣魔導(dǎo)師為首的極端派教徒發(fā)動了第三次宗教革命。
當局皇室昏庸無能,被中央教會架空挾天子令諸侯,出身于邊緣的黑暗陣營魔法師們一瞬間被捕殺圍獵,誰都可以被指控為黑暗法師而受到“正義”的審判,大陸上人人自危。
魔女,便是首當其沖。
集市上因為幾個銅幣而與你發(fā)生爭執(zhí)的賣菜姑娘可以是魔女,家族里因病不出的拖油瓶母親可以是魔女,昨夜睡過不滿意的妓女可以是魔女,多次拒絕你搭訕告白的女同學可以是魔女,世上的任何女人是魔女,你我,都是魔女。
她們死在十字架上的烈火中,死在鐵處女的擁抱里,死在根本沒有黎明將至的黑暗下,死在你我裹挾的無盡惡意內(nèi)。
宗教虐待的陰影之下,人人是魔女,人人是正義。
后來,埃里克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在夕陽下狂笑的黑發(fā)魔女,正如他再也沒有在拔劍時隨著同行們一起默念光明神的主禱詞,以祈求神明賜予他們無懈可擊的力量。
他手中的劍,只會為那些需要伸張的正義而揮動。
公元337紀年,卡洛斯大公率南邊反叛軍突襲中央教會,結(jié)束了極端派教眾為期三年的恐怖主義統(tǒng)治,順勢上位后給予在災(zāi)難中受到傷害的種族們特定優(yōu)待補貼。
同年,拉爾夫騎士長以瀆職為由自行辭去執(zhí)法將軍等系列職位,埃里克·麥考林繼位首席騎士長,并重新制定修改了騎士團的教規(guī)。
教規(guī)第一條:持劍之人只為心中正義而戰(zhàn)斗,至死方休。
……
殷棠眨眨眼睛,依然不能理解。
“什么意思?別跟我套近乎啊,有事就說事。”
金發(fā)的騎士長從溯回記憶中清醒過來,面向直指自己喉口的九星法杖搖了搖頭。“雖然我一直想與你再戰(zhàn)一場,但現(xiàn)在不是合適的場地也并非正確的時間。”
“殷棠,”他很快理清思路,避開魔女的法杖,這樣道。“我無意干涉你收養(yǎng)養(yǎng)女的行為,但收養(yǎng)一個來路不明身份的人作為繼承者,難道不該仔細考量之后再做決定嗎?”
埃里克神色肅穆,“你知道你的那個養(yǎng)女,是什么身份嗎?”
殷棠持仗的手腕頓住,深深凝視了騎士長半晌后,九星法杖收回背后。
她開口想要說什么,下一秒騎士長似是未卜先知,先于她一步開口道:“你可以不在乎他的身份,但是他背后的家族不會不在乎。”
殷棠皺眉,“你想說什么?”
“深淵族的特征擺在那里,有心之人可以順勢摸著這條線索查下去。”埃里克道,“同樣是三周之前,帝國主城的地下黑市有人出了三萬金幣,來向消息販子購買一名未分化深淵族的身份信息。而就在今天,博里大街的光天化日之下,你的養(yǎng)女展露出了變異后的特殊異能體,同時間恰好帝國的皇儲發(fā)病怪化。”
“殷棠,結(jié)合這一切,你還覺得你們能夠獨善其身嗎?”
……
魔女行走在地下黑市的邊緣入口,身上披著的寬大斗篷與周邊奇裝異服的邊緣魔法師們?nèi)绯鲆怀贰?
她垂眼拒絕了一名以為自己是新手故而上前行騙的信息販子,腦中回想著埃里克的話語。
殷棠曾經(jīng)不是沒想過這一點,自從在密林中撿到以撒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小煤炭的背后身份不會簡單,但那時她無意去深究。因為在追殺者眼中一個不光彩的私生子是生是死無所謂,只要不出現(xiàn)在家族眾人的面前,他們就只會當他是死了。
但埃里克的出現(xiàn)提醒了她,現(xiàn)在的情況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