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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力量在這一刻推動了紀北平。他不再猶豫,一路朝汽車狂追而去,途中差點摔了一跤。
司機從后視鏡看到了他,特意放慢了車速。北平不顧一切地奔跑,奔跑,十幾步趕到車前。這時,又有幾名男知青同容川一起友好地向他伸出手,大家合力將北平拉上了卡車。
“謝謝。”他跑得氣喘吁吁。從小不擅長道謝,此時覺得那兩個字陌生的很。他看了眾人一眼,卻漏掉了容川。撣掉棉衣上的積雪,找到最邊上一個漏風的位置一屁股坐下。這里雖冷,但清凈。
容川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么,跟著其他人往里面坐去了。
車廂又恢復了歡聲笑語,大家們聊著各自回家的趣聞。
北平獨自坐在一角,他“名聲”不好,喜歡打架鬧事,其他連隊也有所耳聞,所以沒人主動叫他坐過去,偶爾聽到幾聲竊竊私語。
“他誰啊?”
“你不知道?他就是獨立三營那個小閻王紀北平。”
“呀!”
“噓,小點聲,惹急了他小心揍你。”
“我是女的。”
“女的他也揍。”
“這么野蠻?領導不管嗎?”
“管個屁!他爹厲害著呢,據說是……”
風夾裹著雪花撲進北平干澀的眼睛,他忽然后悔上了這輛車。揍女人?我什么時候揍過女人?最近倒是被一個女人揍了。她真夠猛的,別看身材嬌小,細胳膊細腿,一棍子揮下去力道也不小,把他臉上直接打出了一道血印子。招招用力,這是把他當野狗打了。
王阿嬌哎……
車廂里,知青們邊吃邊聊。各種食物的香味混雜,香腸,點心,豆腐干……北平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舔舔嘴角,一天就吃了碗野菜混沌,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就在這時,容川喊了他一嗓子,“喂!這個給你。”
一件東西扔在北平腳邊,外面裹著半張張一元的白色茶葉紙,里面還包了一層牛皮紙,東西說方不方說圓不圓,看不出是個啥。
北平嘬嘬牙花,垂眸看一眼沒撿起來,眼角帶著厭惡地問一句:“什么玩意?”
“別擔心,不是炸藥,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其實容川挺想笑的。以前兩人對著干時,紀北平一擺臭臉他就想揍他。如今換一種方式與他交流,再看這張憤憤不平的臉,容川只覺挺有意思。
“李容川,想說什么就趕緊說,別繞彎子。”北平不耐煩,漆黑的眸子充滿戒備地望著容川。
“我不想打架,紀北平。”容川率先表明態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紀北平的厭惡完全在容川意料之中。
北平冷哼一聲不言語。既然不想打架,就別跟我說話。
容川不生氣,指指地上的東西,說:“這里包了兩塊燒餅,后海那家回民餐館做的,拿著吧,我記得小時候你最愛吃。”說完,準備往里走,紀北平卻把燒餅不客氣地扔過來,厭惡的表情就像扔一顆手榴彈。容川不惱,暗暗嘆口氣,又把燒餅拽了回去。
這一次正好拽到紀北平胸口。
見他瞪起眼睛,容川冷聲說道:“不要直接扔外邊,別給我。”然后向卡車里面走去,與其他幾位正在聊天的知青坐在了一起。容川人緣好,很快被大家圍在中間,有人拿出撲克牌,幾人玩起了打百分。
卡車上坐了好幾個連隊的知青。每到一處,就下去幾人。慢慢的,車廂變得越來越冷清,歡聲笑語被依依不舍取代,離開密山附近的二十六連后,車里就只剩下了容川與紀北平兩人。沉默蔓延,沒人開口說話,道路顛簸,卡車叮哐作響,感覺隨時都能散架。
司機開了幾十里路,人早已乏的不行,為了消除困意,他扯開嗓門唱起了《山楂樹》。“歌聲輕輕蕩漾在黃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廠已發出閃光;列車飛快地奔馳,車窗的燈火輝煌;山楂樹下兩青年在把我盼望……”
歌聲非常不優美,沒有一個調是準的。殘破的歌聲順著擋板縫隙飄進后面車廂。
“師傅!”容川與紀北平同時喊一嗓子。
“咋啦?”師傅停住歌聲。
突入起來的默契讓兩位年輕人有些不知所措。反應過來后,北平將頭轉向車外,雪停了,打映著白藍色的天空,西沉的太陽像是掛在漫無邊際的白樺林中。
“你倆是不是要解手?”師傅放慢車速。
“不是。”容川說,頓了一瞬,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個……您……別唱歌了。”
“咋的,特難聽?”師傅問。
“嗯……”為了不把狼招來,容川只得硬著頭皮實話實說。余光中撇到紀北平嘴角似乎揚了一下。
師傅哈哈大笑,他認得容川,就說:“我五音不全,唱歌當然難聽了,川子,你媽媽是文工團獨唱演員,你唱歌肯定好聽,唱一個,咋樣?”
“別介。”容川果斷拒絕。
“唱一個唄。”師傅笑著起哄,“車上就咱仨個大老爺們,又沒女生,不好意思啥。”
“正是因為沒有女生我才不唱呢。”
司機又哈哈笑起來,“你小子啊,嘴皮功夫真不一般。對了,有女朋友了嗎?”
“有了!”容川痛快地應道。還有十幾路就到連隊,他的心情忽然激動起來。不過走了七天,怎么卻像走了一個世紀。
司機大吃一驚,“真的假的?是你們連的不?叫啥名字,哪兒的人?北京的?”
“這可不能告訴你。”開玩笑,你們司機一個個都是大嘴巴,那天嘴漏了告訴團隊領導,我跟阿嬌就得分開了。
一想到王嬌,容川就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他有一個毛病,高興了就唱歌。接著剛才司機師傅的《山楂樹》繼續往下唱“白天車間見面我們多親密,可是晚上相會卻沉默不語,夏天晚上的星星靜瞧著他們倆人……”正唱到高興處,一撇頭,發現紀北平低頭坐在角落,不知想著什么。
容川停住歌聲,“紀北平。”
北平愣一下,然后抬起頭,目光依舊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