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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莊主你戒酒多年,若因此破了戒,我等可擔待不起啊……”
春謹然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然后抬頭望天——與其聽這么無聊的恭維話,倒不如看看星星月亮。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春謹然以為這輩子都不會進入正題的時候,夏侯正南終于發了話,當然也可能是他細心地發現江湖豪杰們再編不出更多的順耳詞了:“這頓飯權當為大家接風洗塵,酒微菜薄,還望諸位不要介意。待后天犬子成親之日,定讓諸位不醉不歸!”語畢,人家夏侯老爺以茶代酒,先干為敬。
眾江湖客們也連連道好,一仰脖,干了,當然,自己喝的肯定是酒。
隨著絲竹聲悠揚響起,菜流水似的上了桌,早已前胸貼后背的大俠們再顧不得其他,先吃為敬。
春謹然風卷殘云地將一盤不知什么但味道著實不錯的東西掃進了肚子,這才長舒口氣,覺得三魂七魄重新還了陽,也終于有了“勘察”的心情。
夏侯正南所在的主位與春謹然隔了一段距離,好在春少俠耳聰目明,加之桌案是擺成了大圈套小圈的回字形,直線距離并不遠,所以仍看得清楚,聽得明白。
這會兒,便是杭明俊在跟夏侯賦說話。
杭家的位置緊鄰主位,江湖地位不言而喻,只不過杭老爺子沒來,所以杭四公子占了便宜,一人獨享高位,與主人家聊起天來也更方便——
“聽說盛武銀號的千金溫婉賢良,知書達理,夏侯大哥真是好福氣。”杭明俊滿眼笑盈盈,語氣真誠。
坐在夏侯正南身旁的夏侯賦似沒料到杭明俊會這樣講,愣在那里,最后還是夏侯正南出聲,半調侃,半提醒:“看我這兒子,還沒娶媳婦呢,就先樂傻了!”
夏侯賦也反應過來,尷尬笑笑,不過很快,便恢復了從容,仿佛剛剛走神的另有其人:“賢弟莫要取笑我了。以賢弟的人品樣貌,怕是媒婆都要踩破杭家的門檻了,賢弟若有心想娶,那還不是任君采擷。”
最后的四個字,夏侯賦說得輕飄微妙,仿佛一根羽毛,撩得人不由想入非非。正座各位大俠們原本只是旁聽,這會兒也心領神會,哈哈大笑。
杭明俊終是沒娶過親的少年郎,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爬上臉頰,為了掩飾,他也只好跟著笑。
今夜是婆家人的狂歡,作為娘家的盛武銀號正忙著準備女兒出嫁呢,自然不會派人先行過來,于是從主人到賓客,開起玩笑來便更加肆無忌憚。
可是春謹然不喜歡這種玩笑,也不喜歡夏侯賦言談中流露出的輕佻,這輕佻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青風,可青風的輕佻是放浪形骸,是率性而為,是輕視自己,而夏侯賦的輕佻更像是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讓他自負,讓他眼高于頂,是輕視別人。
這么想的似乎不只有春謹然。
那是一位婦人,坐在夏侯正南右側最近的位置,與左側杭明俊的位置相對,也是僅次于主位的上座。從容貌上看,女人至多三十出頭,膚色白皙,五官清麗,乍一看似乎沉靜如水,然若細究,那眉眼間又好似有萬種風情。此時,女人神色如常,只微微瞇起的鳳眼里閃著不易察覺的微慍。
春謹然總覺得婦人的容貌似曾相識,待看到她身旁的靳梨云,便恍然大悟。但同時也不自覺緊張起來,身體下意識繃直,原本閑散觀望的心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謹慎與警惕。
靳夫人。
江湖傳言,靳夫人用毒手腕極高,卻行蹤詭秘,從不輕易拋頭露面。
江湖傳言,靳夫人與兩大武林世家家主關系匪淺,所以天然居才能有今日的聲望和地位。
江湖傳言,靳夫人一生未嫁,實則荒淫無度,其女靳梨云便是她與男寵生的孩子。
江湖傳言……
江湖人多嘴多,最不缺的便是傳言,而今日之后,怕是這傳言里還要加上一條——靳夫人年逾五十,容貌卻異常年輕,恐有駐顏妖術。
春謹然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靳夫人忽然看了過來!
春謹然猛地垂下眼睛,可目光還是同對方有了短暫的交匯。他不知道靳夫人是真的察覺到了什么,還只是碰巧,但他卻忘不了那個眼神,那種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從腳底涼到頭皮的感覺,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眾賓客仍在與主人家觥籌交錯,沒人注意到這細微之處發生的甚至不確定是否真正發生了的事情。可春謹然卻不敢再動,緩了很久,直到身上、心上的寒意都慢慢散盡,才重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似盯著夏侯正南,實則余光悄悄掃過靳夫人。
女人正同靳梨云說著什么,沒幾句,母女倆便掩面而笑,無害,美麗,溫婉,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春謹然的幻覺。
倒是坐在她們身后的裴宵衣一連給了他幾個不滿的眼神,好像知道他用余光也能接收到似的。
心酸的是春謹然確實接收到了,而且還不敢明目張膽地瞪回去,只能咬咬牙,裝沒看見。
這時,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問:“夏侯莊主,聽說盛武銀號三番五次來求親,您起初還不愿意答應?”
春謹然循聲望去,原來是青長清,只見他的位置緊鄰寒山派,也算是上賓。
夏侯正南仿佛早料到有此一問,很自然收斂笑意,換上一副沉重之情,臉色切換如行云流水:“唉,這就說來話長了……”
既然話長,大家肯定要洗耳恭聽,于是這鳳凰臺也就重新歸于安靜。
夏侯正南總算嘆息完了,開始娓娓道來:“在座的或許有所不知,也可能略有耳聞,我原是想同杭匪老弟結成兒女親家的,眾所周知,我兩家素來交好,若能親上加親,豈不美哉。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月瑤她……唉。恰逢此時,盛武銀號前來求親,你們說說,我能答應么,別說他盛武銀號有錢,就算他是皇親國戚,我怎能在這時候辦紅事!所以我斷然拒絕。哪承想,那武家姑娘早在幾年前與我兒有過一面之緣后,便芳心暗許,這番被拒,更是茶飯不思,日漸消瘦,后武老爺幾次三番前來求親,同是為人父母,我哪能不知他對女兒的苦心啊。后來我一想,罷了,這誰跟誰啊,許是命里注定的,強求不得,硬拆也不得,就隨他們去吧……”
“是啊,”眼瞅著夏侯正南說完,提起話頭的青長清連忙接口,“命里有時終須有,兒孫自有兒孫福。”
只是,這接得有那么點怪怪的,結果就是沒人再能接得住他。
這場面就有點尷尬了。
附和吧,不知從何說起,而且一個不留神還可能得罪杭家。不附和呢,又白瞎了夏侯正南這番用心良苦的解釋。再看杭明俊,這會兒老神在在,就是不表態,任憑夏侯莊主的“苦心”落花隨流水。
就在眾人詞窮之際,一直閉目養神的圓真大師忽然緩緩開口:“一切存在皆有緣法,緣起則聚則成,緣滅則散則消。夏侯莊主不必自責,杭老爺亦是通達之人,既能派四少爺前來賀喜,應也是釋懷了的。”
三言兩語,有根有據,入情入理,頃刻便化解了尷尬。
夏侯正南自是高興:“大師不愧是得道高僧,你這一番點化,真是讓我等俗世之人茅塞頓開。”
圓真大師只謙虛地擺擺手,笑得和藹,卻不再言語。
但眾賓客們總算找到了路子,紛紛就緣分的問題,直抒胸臆,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這才是高人啊,春謹然將整個過程盡收眼底,也不由得佩服起來,心說這人哪,活得年頭久了,確實不一樣。
但一種米養百種人,有出手化解的,有隨聲附和的,自然就會有冷眼旁觀的。
杭明俊暫且不講,作為當事人,他只要當個安靜的溫潤如玉的美男子便好,多說多錯,莫不如態度曖昧。而坐在他旁邊或者對面的那幾家,就值得玩味了。
首先是挨著杭家坐的旗山派。春謹然原是不認得旗山派掌門房鈺的,但架不住同他兒子房書路熟啊,今日又一同住到了幽蘭小苑,故而此時一眼便認出了。只見房掌門正襟危坐,一臉正氣,不能說神圣不可侵犯,也同那干阿諛奉承之輩形成鮮明對比。房書路則仍是老樣子,坐姿端正,神情溫和,顯然對前輩們的交談不感興趣,正專心地聽曲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