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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謹然:“你家少爺餓了?!?
二順:“哦?!?
春謹然:“哦?”
二順:“我等下就讓小翠去弄。少爺你聽啊,第一道是,小時青青腹中空,長大頭發蓬蓬松,姐姐撐船不離它,哥哥釣魚拿手中?!?
春謹然:“竹子。”
二順:“畫時圓,寫時方,冬天短,夏天長?”
春謹然:“日?!?
二順:“兩國打仗,兵強馬壯,馬不吃草,兵不納糧?”
春謹然:“下棋?!?
二順:“方圓大小隨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時滿面紅妝,常在風前月下?”
春謹然:“印章!”
二順:“少爺真乃神人也!”
春謹然:“那是,你就不能找一些難……我為什么要餓著肚子與你猜謎??!”
直到吸溜吸溜吃上面條,春謹然還在想,不知道“一遇見謎題就鬼使神差忘乎所以排除萬難也要最快解答以彰顯自己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這種怪病,丁若水能不能治。
院中的桃樹花開正盛,被風一吹,掉落滿地花瓣,有幾片隨風飄進小窗,落到春謹然的碗里。淡湯寡水的素面因為這一點紅,變得格外清雅,連日來縈繞在春謹然心頭的壓抑,也在這一枚偶得的花瓣里,得到釋放。
這里不是江湖,是他的家,真好。
第16章 蜀中青門(一)
似乎很久沒睡過這樣一個好覺了,無擔驚受怕,無雜亂紛擾,徹底將自己交給柔軟的枕席,連夢都不做一個,轉眼,到天明。
春謹然是在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中蘇醒的,他家草木繁茂的中庭,向來是飛鳥小蟲們的樂園,春日聞啼鳥,夏日聽蟲鳴,倒也頗有一番情趣。
洗臉水早已準備妥當,旁邊則是平整的干凈衣服,不用想,定是向來貼心的小翠。
春府不是大門大戶,到了春謹然這一輩,至多算豐足,故而府里丫鬟小廝攏共不過五六人,小翠和二順則是這其中最為年長也是跟隨春謹然最久的,所以格外親近。
沒一會兒,春謹然便洗漱完畢穿戴整齊,推開房門,小翠正在走廊盡頭擦拭窗欞。
“少爺起來啦!”見春謹然出來,小翠立刻放下抹布迎上前來,“廚娘做了包子和烙餅,少爺早上想吃哪個?”
春謹然摸摸肚子,昨天晚上的面條好像吃多了,這會兒還依稀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遂擺擺手,大步下樓:“算了,等餓的時候再說,我先出去轉轉?!?
小翠跟在后面,不太高興地嘟囔:“您才回來怎么又走啊?!?
春謹然哭笑不得:“我就是上街看看。得,少爺向你保證,中午之前一定回來,行了吧?!?
小翠撅起嘴,卻也沒再言語。
春謹然被她的模樣逗樂了,不過一直忍到出了春府門,才大笑出聲。
春府所在的秋水鎮地處偏僻,并沒有太多的商客往來,世代在此安居樂業的人們都彼此相熟,不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也鄰里和睦溫馨祥和。故而春謹然從上街開始,便一路寒暄,甭管酒肆茶樓,還是水果攤胭脂鋪,都留下了這位春府少爺的歡聲笑語。
直至走到鎮口的許家醫館,其樂融融的氛圍才有了一點不和諧。
只見十幾個人圍在醫館門口,正伸長了脖子往里看,仿佛那里面不是坐堂郎中,而是江湖賣藝。春謹然沒有往里面擠,但即使在外圍,也足夠聽清醫館掌柜許百草那中氣十足的吼聲了——
“你說我開的方子不對?!這方子從我太爺爺手里傳到我爺手里,從我爺手里又傳到我爹手里,三十年前,我爹把他傳給了我,別說你一個黃口小兒,怕是在場所有人都算上,都挑不出一個比這方子年紀大的!這么多年,這方子救人無數,從未出過差錯,你倒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來了個方子不對,那你說說看,哪里不對,今天你要不說出個子丑寅卯,我讓你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許百草在秋水鎮是出了名的“暴脾氣不能惹”,可偏偏這人又是鎮上唯一的郎中,于是街坊鄰里每次上門求醫,都抱著“進龍潭闖虎穴”的悲壯心情,生怕哪句話說錯,撒手人寰。不過一碼歸一碼,許百草脾氣不好,醫術卻不賴,在秋水鎮這么多年,沒聽說把誰治壞了,相反,還治好了很多疑難雜癥……
春謹然正疑惑著,就聽見一個細得像蚊子似的聲音吶吶地說:“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句,為何你要如此兇相畢露……”
春謹然愣住,這聲音……
“怎么能說讓我橫著出去這種話,你這里哪里是醫館分明是武館嗚嗚嗚……”
加上這哭腔,確鑿無疑了。
“抱歉,請讓一下,請讓一下?!贝褐斎毁M力扒開人群,總算擠進醫館正堂,果不其然,自己那眉清目秀的友人正梨花帶雨,委屈哽咽。春謹然嘆口氣,溫和出聲,“丁若水,你是打算用眼淚把這秋水鎮淹了嗎?”
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男人聞言猛然抬頭,抽泣聲戛然而止,上一刻還水汽迷蒙的雙眼咻地锃亮,臉上的表情也從哀傷變成仿佛見到親人一般的熱切與激動:“謹然——”
“嗯嗯,是我。”根據以往經驗,如果他不主動,對方很可能生撲,所以春謹然連忙上前,擋在丁若水和許百草之間,然后沖著后者禮貌微笑,“許掌柜,您看這天朗氣清萬里無云的,多好的天氣怎么還吵上架了呢?!?
許百草余怒未消,但面對街里街坊的,倒也給了兩分薄面:“春少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你朋友?”
“嗯,”春謹然點點頭,頓了一下,又輕輕補四個字,“至交好友?!?
春謹然的語氣越輕,倒越顯出這四個字的分量。
許百草眉頭皺得老高,口氣仍然很硬,但沒再那么咄咄逼人:“看樣子我再不樂意,也得賣春少爺一個面子了。”
“不不,”出乎所有人預料,春謹然居然搖頭,“我幫理不幫親。”
許百草挑眉,顯然十分懷疑。
“這樣,許掌柜您先坐下來消消氣,喝口茶,”春謹然說著將許百草請回座位,“然后給我講講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許百草哼了一聲,茶是肯定喝不下去了,但沖冠的怒發多少有一點倒下來的趨勢:“也好,你來評評理。醫館大清早的剛開張,這人就進來了,也不問診,也不抓藥,就東看西看,我正給陳家老伯抓藥,沒騰出空理他,他倒好,上來就說陳伯的方子有問題。那方子就是我開的,這不是存心砸我招牌嘛!許家醫館傳到我這里已經第四代了,你問問秋水鎮上的每一戶,誰敢說我家醫館開的方子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