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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四人正朝著會合地點王家村疾行,想爭取在暴雨來之前趕到。因為著急,故而行進速度極快,郭判一馬當先,祁萬貫勉強跟上,內力被封的春謹然只能連跑帶顛艱難地跟著,沒一會兒腳上就磨出了水泡。唯獨美人兄,被郭判扛在肩膀上,隨著后者的大步流星,衣袂飄飄,悠然自得。
……
抵達王家村的時候,已近傍晚,但天色卻暗得像午夜。
祁萬貫抬頭看看天,神情擔憂:“天向有異,不是好事。”
郭判不以為然:“怪力亂神,不足為信。”
說話間,郭判已經叩了好幾戶村民的大門,可不知為何,沒有一家出來應答。一行人只得一路叩門,一路向村里走,直至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竟無一戶開門。
這時幾個人才發現不對勁。
按理說,天氣不好,村民確實大多會在家里躲著,可即便如此,也不該一戶應門的都沒有。退一步講,就算害怕生人,可天色如此之暗,竟無一家有燭火之光,豈不怪哉?更匪夷所思的是,他們一路走來,別說人,連雞鴨貓狗都沒見到,整個王家村在一片漆黑中異常安靜,就好像……一個死村。
什么東西落到春謹然的后脖頸處,驀地一涼,讓他猛然一個激靈,下意識抬頭去看,又一個落到鼻尖,同樣冰涼,轉瞬即逝。意識到這是什么之后,春謹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幾天前剛下過雨的初春,飄雪了。
點點雪花從空中落下來,隨著大風吹來飄去。灰暗的天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露在外面的臉龐,手掌,時不時被涼那么一下,提醒著人們它的存在。
四個人都沒說話,自從雪飄下來開始,他們就安靜著,死寂一般的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像極了此刻的王家村。
最后還是裴宵衣打破了沉默,而且不知是不是天氣和村莊都太過詭異,他一貫冷清的聲音此刻聽著竟多出幾絲人味兒:“隨便找一家潛進去看看,若有人,就好言相商,若沒人,直接住便是。”
郭判和祁萬貫面面相覷,發現也只能如此了。
最終郭判選了一戶看起來比較富足的人家,直接翻墻入院,祁萬貫和春謹然他們在外面等著,沒一會兒,大門便被郭判從里面打開了:“進來吧,果然一個人都沒有。”
點燃火折子的祁萬貫和裴宵衣小心翼翼地走進大門,觸目所及一片狼藉,但這種狼藉不像強人盜賊入戶砍殺留下的,倒更像是舉家逃難——日常用具等都已不見,滿地剩下的都是破罐爛柴。進入正屋之后這種特征更加明顯,因為能帶走的都帶走了,所以整間屋子只剩下空蕩蕩的床榻。如果是賊人,總不至于連席子被子都要吧。
祁萬貫四下搜尋也沒找到蠟燭或者油燈,所幸院子里還散落著些柴火,遂拾來添到屋內的爐子里,又弄了些干草,折騰半天,總算將爐子生了起來,雖然不如燭火亮堂,卻溫暖許多。
祁萬貫折騰爐子的時候,郭判卻在用從春謹然那里搜繳上來的袖里劍刮胡子。之前郭判的胡子被嶺南四杰切掉一半,如今剩下那一半則被他自己全部刮掉了。春謹然有點奇怪,明明被切掉一半的時候瞬間發狂,顯然這胡子異常珍貴,怎么轉眼,又自己動手都刮了。就算切口齊齊的不好看,修修便是,怎得刮個一干二凈。不過更讓他意外的是,掛掉胡子的郭判居然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之前春謹然以為他少說也得四五十歲,現在一看,頂多比自己大兩三歲,而且五官端正,眉宇間的肅穆之氣更是極富男子氣概,儼然頂天立地的江湖男兒!
“雪要這么下,今夜可難熬了。”祁萬貫望著窗外,心里沒底。
“雪要這么下,我還這么綁著,更難熬!”春謹然湊過去,提醒對方自己的苦楚。
祁萬貫鄙視地瞥他一眼:“說到底也是條漢子,怎么如此嬌氣。看看人家……哎他叫什么來著,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吭過!”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春謹然真是一肚子氣:“他當然不吭聲了!我要是被郭兄這樣挺拔健碩的男人抱來抱去我也不吭聲!”
祁萬貫:“?”
郭判:“……”
春謹然:“雪要這么下,今夜可難熬了。”
祁萬貫:“你重復一遍我之前的話也不會讓時光倒流的。”
第8章 雪后孤村(二)
是夜,細碎的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凜冽冷風夾著冰涼雪花從一切能夠侵入的地方往屋里灌,相比之下火爐帶來的溫暖實在微弱,根本不足以與嚴寒抗衡。
四人起初各休息各的,或坐,或躺,或床榻,或地上,可現在已經緊密團結在了火爐周圍,尤其是祁萬貫,如果不是怕被燙傷,估計他能直接摟著爐子睡。
說是睡,但其實誰都沒有睡著,就連最耐寒的郭判,也得緊繃著身體,才能扛住寒氣入侵,更別說其他人。
終于,春謹然忍不住了:“我說二位行行好,能給我松綁嗎,我這胳膊都快沒有知覺了,再不活動活動,真會死的!”
春謹然不是說笑,天寒地凍,血脈本就不暢,再被這樣緊緊綁著,就算明天一早不凍死,胳膊也得廢。
郭判和祁萬貫聞言睜開眼睛,前者直接起身繞過來查看,后者靜靜地看著前者起身繞過來查看。
“放心我絕對不會跑的,這種天氣往外跑,和尋死沒兩樣。”春謹然再給郭判一顆定心丸。
郭判摸摸春謹然已經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又看看外面的漫天風雪,最終解開了他的繩子。
抬起胳膊用力地摟摟自己肩膀,血脈重新開始流通的感覺讓春謹然熱淚盈眶。可是盈眶完,他發現郭判并沒有返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另外一個人。
春謹然知道郭判在看誰——那個比自己綁的還要結實的家伙,此刻安靜地靠在爐子另一邊,閉著雙目,表情平和,仿佛對自己這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無知無覺,如果不是微微發青的嘴唇和幾乎失去血色的雙手,你會以為他很享受當下的被捆狀態,并且酣然入眠,夢里翩躚。
春謹然也知道郭判在想什么——“同伴”都已經被松綁,為何這人不提出一樣的要求?
如果是以前的春謹然,見此情景定會同郭判一樣滿腦袋霧水,可現在不知是不是與那家聊過幾句,竟好像能多少了解一些那人的想法了。在那家伙的江湖里,沒有人之常情四個字,有的是人之初性本惡,有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不會對誰伸出援手,別人也不必為他雪中送炭。當然,如果你非要拔刀相助,他肯定不會拒絕的,但這是你的一廂情愿,絕非他的開口相求,所以也不要指望他記著你的情誼;倘若你因此心寒拒絕拔刀,同樣他也不會記恨你的冷漠。
春謹然沒遇見過這樣的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同這樣的人相處,就像此刻的郭判,也猶豫著該不該主動幫他松綁。
最終,郭判作出決定——既然“疑兇”都不提要求,他沒必要上趕著當這個老好人。
眼見著郭判緊皺的眉頭松開,轉身欲回休息的位置,春謹然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居然有點著急地開口幫腔:“給他也松開唄,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
郭判本就猶豫再三才艱難決定,哪知道又冒出個煽風點火的,當下停住腳步,重新皺起濃眉:“人皇帝都不急,你一太監急什么。”
好人果然做不得,一個弄不好,連完整的男人都沒得當了!
可誰讓他就過不去心里這關呢,如果明兒一早那家伙真的凍死了或者胳膊廢了,明明可以拉一把卻見死不救的他,不是罪首,也是幫兇!
“我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行了吧,”春謹然嘆口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可以不仁,我們不能不義,他固然淡漠冷血,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否則我們與他有何區別?”
郭判搖頭:“有些時候,善良就是軟弱,以惡制惡,未嘗不可。”
春謹然:“我同意,但他也算不得大惡。不管你信不信,杭月瑤被害的時候,我們兩個在一起,他真的沒有殺人的機會。頂多,他就是狡猾一點,冷漠一點,心狠一點,常以惡意揣度他人一點……”
郭判:“你再這樣一點一點加上去,我不保證他能活到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