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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十三頓住。
老頭說:“我要驗算。”
驗算你娘舅,收賬又不是搞科研,劉十三丟下錢,抄起背包狂奔出去。他權衡清楚了,這一面是必須見的。
6
牡丹的車馬上到站。
廣播毫無情緒波動地敘述一個事實:去往南京的旅客請注意,列車即將到站,停留兩分鐘。
劉十三顫顫巍巍,站到牡丹面前。
牡丹好像嘆了口氣:“你來了。讓你不要送的?!眲⑹苓M入站臺,因為他買了這列車的票,但牡丹絲毫沒有意識到。劉十三遞上背包:“過敏藥,怕你車上犯鼻炎?!?
牡丹看著背包,似乎在問,這包起碼十斤吧,你給我十斤過敏藥有什么企圖。
劉十三說:“我托人快遞來的,以前老和你說,也沒法請你吃。紅薯干、梅花糕、魚皮餛飩、松花餅、羊角酥、肉灌蛋……不好保存的我真空包裝的,十天半月壞不了。”
牡丹說:“我不要吃?!?
劉十三說:“吃一點。”
牡丹說:“你讓我怎么拿?”
劉十三一愣,看到她身邊兩個大大的行李箱。
他悲慘地想,去個南京而已,何必收拾全部家當,難道說一去不回,對了,牡丹原本就是一去不回。
劉十三縮回手,抱著背包:“那你到南京安頓下來了,發我地址,我給你寄過去?!?
牡丹說:“再說吧?!?
劉十三還不甘心:“那個,話費我給你充好了,充了三百,你不要擔心流量,盡管跟我視頻……”
“我到南京,肯定是要換新號碼的?!?
“微信號又不用換?!?
“捆綁的,換掉比較方便?!?
牡丹猶豫了下,看看劉十三,劉十三沖她笑,眼淚在眼眶打轉。
牡丹說:“其實手機卡……已經有朋友幫我買好了,號碼我寫給你?!?
劉十三連忙點頭,牡丹拿出隨身紙筆寫下一串數字,塞進劉十三懷中的背包。
“那,我走了?!?
牡丹要結束這段對話。
劉十三強行狗尾續貂:“如果我去南京找你的話,你歡不歡迎?。俊?
列車緩緩駛來,氣浪震動,將他的話淹沒到聽不見。
牡丹把行李箱推進車廂,劉十三想幫她拎箱子,牡丹回頭擺了擺手。
牡丹說:“再見?!?
這兩個字,果然只有她能說得出口。
劉十三在車外跟隨車內牡丹的腳步,看她經過一扇車窗玻璃,準備放行李。
列車不是??績煞昼妴?,為什么她告別只花了一分鐘呢。
絕對不能這樣結束,還沒有結束,怎么能這樣結束,他急促呼吸,呼吸著彼此想過的未來。
看海,等流星,放煙火,建一座木頭房子。山頂松樹下野餐,風鈴響動,用分期付款的車放音樂,燒烤架上生蠔滋滋冒水。
漫長的人生畫面在劉十三眼前飛奔,似乎要在這幾秒鐘的時間全部流逝掉,而車也有開動的跡象。
劉十三拍著車窗玻璃,有句話一年前的冬至就想問。
那句話沖出他的喉嚨:“如果我考上那邊研究生,是不是還能在一起?”
牡丹聽不見。過去一年,劉十三經常去通宵教室自習。筆記本上一行字:考研,去她的城市。
車窗玻璃凝著一層薄薄霜華,牡丹轉過頭,正面對劉十三,他終于看見牡丹眼中的淚水。
牡丹輕輕在車窗哈了口氣,用手指寫下兩個字。
“別哭?!?
劉十三淚流滿面。為什么做不到。為什么離筆記本上的每行字越來越遠。為什么不快樂。為什么冬至下這場雪。為什么重要的人會離開。
火車啟動,劉十三追了上去。
這不是外婆的拖拉機,他快沖兩步就能翻身上去。這不是童年的風,他踩著女式自行車就能追到翻飛的葉子。但這是他竭盡全力的速度,在云邊鎮,他可以趕上澡堂最后一鍋熱水,全鎮最早一籠蒸餃,只要他整夜讀書,還可以趕上山間最先亮起的一朵云。
二十一歲的劉十三抱著背包,號啕大哭,追逐呼嘯而去的火車。
他只跑了七八步,火車已經飛馳出站。
他的胸腔四分五裂,流淌出滾燙的巖漿,愛情落在地面凍結,時間踩碎,雪花輕柔地掩蓋。
他跑出第九步,身后響起一聲大喊:“警察叔叔,就是他!”
哀痛到極點的劉十三跑出第十步,被兩道黑影撲倒。
背包跟著被撲出去,一張字條猛地揚起,帶著一串號碼上下舞動,飛往鐵軌。
他不顧襲擊者,拼命爬起來追。
大喊的人又叫了:“他想拒捕!警察叔叔,快抓住他!”
劉十三隨字條一躍而下,跌入鐵軌。
那人反應迅速,跟著叫:“他想臥軌!警察叔叔,快救救他!”
被拖上來的劉十三悲憤欲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向那一驚一乍的聲音看去。
那是一個女孩,逆光下輪廓模糊不清。劉十三只能看到她扎著馬尾辮,神氣十足。
撲倒他的人說:“我們是鐵路巡警,現在懷疑你跟一起盜竊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吧。”
7
到了派出所,劉十三總算明白了事情經過。原來那個女生在小賣部買東西,劉十三抄起她的包就跑。女生跟著他狂奔,盯著他走進站臺,立刻召喚警察。
真是可笑,劉十三緊緊抱著自己的包。
女生表情嚴肅:“你拿了?!?
劉十三嗤笑搖頭:“絕對不是我拿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離開小賣部的時候確實比較匆忙,劉十三狐疑地舉起包,結結巴巴地說:“好像有點不對……顏色對的……牌子不對啊……”他往桌上一倒東西,意想中的紅薯干、香腸、梅花糕、魚皮餛飩、松花餅、羊角酥、肉灌蛋……一樣沒有,只是幾件女生衣服、洗漱用品和一堆藥瓶。
女生激動萬分:“我說的吧!就是他偷的,還不承認!”
劉十三驚恐萬分,事到如今,再跟他們說自己拿錯了,會不會有點晚?
幸好民警見多識廣,看樣子這小伙子可能真拿錯了,只是失主氣焰十分囂張,逼著他們進行完整的審訊。民警一拍桌子:“錄個口供吧!姓名,年齡,聯系方式。”
劉十三老實說:“我叫劉十三,京口科技學院大三。”
女孩明顯愣了一下,攔住要繼續發問的民警,問:“你叫什么?”
“劉十三?!?
“文刀劉,動不動就哭的十三嗎?”
“你是不是有病?”
“有的?!?
女孩盯得劉十三發毛,他決定生點氣來壯壯膽,于是氣鼓鼓地說:“我沒有偷你的東西,你不要嚇唬我?!?
女孩的怒火奇跡般消失了,居然客套地問:“我知道我知道,哎,你剛剛為什么又哭?。俊?
劉十三說:“怎么就又了!這個也要錄到口供里嗎?”
民警說:“不用,不過我也想知道你為什么哭啊。”
劉十三只好含淚解釋:“我去車站送女朋友,她可能不回來了。”
女孩若有所思:“那不就是變成前女友了?!?
審訊到這里,劉十三萬念俱灰,伸出雙手:“算了,我也不想錄什么口供,也不想說話,警察同志,你們把我抓起來吧。來,抓我抓我?!?
民警和女孩都大吃一驚。
女孩跳起來:“天啦,我只是冤枉你一下,你怎么就自我放棄了?”
劉十三不管不顧:“就是我偷的,我是小偷,沒良心,道德敗壞?!?
在場的民警們面面相覷,也算開了眼界。
這下換成女孩急了,麻利地收拾,她的衣服、她的充電器、她的藥瓶、民警的簽字筆,通通裝進她的包。接著想了一下,把民警的簽字筆還了回去。
背起包的女孩一臉誠懇:“警察叔叔,太打擾你們了,現在這個事情解決了,一個誤會,你們不要懲罰他,也不用送我們,我們自己走,謝謝?!?
說完女孩一鞠躬,民警眨眨眼,靠到椅背上:“什么情況?喊打喊殺的不是你嗎?”
女孩鉤住劉十三脖子:“我認出他了,他是我的男朋友?!?
劉十三撲通摔到桌子底下。
民警震撼地坐直了:“我記得他說他剛剛分手?!?
女孩爽朗地笑:“他太花心了,回去我會進行殘酷的教育?!?
劉十三從桌子底下掙扎著爬上來:“你別含血噴人!我不認識你!”
女孩再次鉤住他脖子,熱情地說:“十三,我是程霜啊?!?
8
四年級暑假的午后,悶熱空氣陡然清涼,小女孩走出樹影,馬尾辮一晃一晃,坐到他身邊,微笑著說:“我叫程霜?!毙∈瘶蛏闲∨⒖钢鴴甙?,橫刀立馬,大喝一聲:“搶劫!”
麥穗托著夕陽,晚風卷著一串一串細碎的光,葉子片片轉身,翻起了黃昏。自行車后座的小女孩把臉貼在他后背,曾有眼淚燙傷他肌膚,小女孩輕聲問:“你會每天送我回家嗎?”
那是他童年的玩伴,消失于人間的程霜。
而現在鉤住他脖子的女生,高高個子細細身段,眉開眼笑,說她就是程霜。
二〇一三年冬至,劉十三數不清第幾回哭了,抽泣著說:“我在做夢嗎……程霜……你他媽的不是死了嗎……”
時隔十年,劉十三和程霜再次相遇。
冬日的陽光并不溫暖,平穩又均勻,
但陽光里程霜的笑臉那么熱烈,
她說:“我就不死,怎么樣,很了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