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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資深的制片人都說沒想到東亞能把人打磨得如此全面，連在后臺看著的虞仲夜也被驚艷了一把。

小駱確實不錯。他說。

《明珠連線》的直播還未結(jié)束，虞臺長就走了，臺里沒幾個小孩子敢主動留臺長看節(jié)目，更沒幾個真有這么大的面子，能把人留下來。

老林載著虞仲夜回虞宅，穿過茫茫夜色，拐過僻靜街角，突然沒話找話說：“昨天的《東方視界》與今天的《明珠連線》都報道了同一個新聞，虞叔怎么看。”

虞仲夜反問他，你怎么看。

怎么看？還能怎么看？駱主播那點心思是越來越藏不住，偏偏虞臺長穩(wěn)如泰山，八風不動，對那位不安分的主兒有多迫切渴望，對人駱主播就有多冷淡克制。

老林記得也就前兩天，載著結(jié)束應酬的兩個人駛在回程路上，路過一個十字路口，路燈晦暗不清，似有人影突然躥出，他才這么輕輕踩了一下剎車，車也就這么輕輕晃了一下，車后座上的一個人就在另一個人懷里了。

駱少爺?shù)沽恕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酒桌上還真是他跟人喝，虞臺長的胃病是舊疾，通常滴酒不沾。

老林只當沒看見，沒想到虞臺長也當沒看見。無視對方愈發(fā)熱切的目光，他用手指將駱優(yōu)送上來的嘴唇擋開，淡淡說了聲，老爺子還在。

駱少爺差點掉眼淚，聲音像突然打碎的器皿，從胸前深處刺穿出來，他可以的我都可以……老爺子早晚會死的！

這話太不敬了，老林打著方向盤的手一個哆嗦，虧得是那位老爺子自己的親外孫說出來。

老林跟著虞臺長這些年，耳濡目染，也并不完全是媒體行業(yè)的門外漢。

虞臺長問他對兩檔節(jié)目的意見，他也就這么順口一說：“我倒更喜歡《東方視界》，總覺得改版后的《明珠連線》差點什么，可能駱少實在太完美了，不像刑主播，長處與短板都很明顯，那種勁兒勁兒的感覺在媒體圈里不常見，新鮮。”

虞仲夜點了點頭，他們不一樣。

老林順嘴也問一句，虞叔喜歡哪個？

老林問的是節(jié)目，不是人，但話一出口，才發(fā)覺有點雙關的意思。其實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窺探虞臺長的感情生活，何況也沒什么可窺探的。虞臺長這些年身邊人來人往，就像花園里隨意栽植的花草，他從來不上心，榮也由他們，枯也由他們。

虞仲夜笑笑，小駱確實是可用之才，在他這個年紀沒有比他更沉穩(wěn)老練識大體的，這是多年政商交際圈里磨練出來的能力，旁人比不了。

他對刑鳴只字不提。

第81章

刑鳴在家看的《明珠連線》。駱優(yōu)的討論挺有意思，關于媒體濫用話語權以及民間慈善變形變質(zhì)引發(fā)的相關問題。

刑鳴挺佩服駱優(yōu)做節(jié)目時的泰然自處，他的情緒始終拿捏得當，就連質(zhì)疑時的表情口吻恰到好處。新聞人最忌七情上臉，你得跟虞臺長那么云淡風輕或者像駱主播那么自然隨和。

刑鳴自忖做不到。

可能吃了長相的虧。皮膚太白，五官太凌厲，以至他稍快的語速一直為人詬病，偶爾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很容易給人以咄咄逼人之感。以前那位批評家常常諷刺他是“自視過高的平民”，也常常撰文勸他去演戲。長那么帥為什么不去演戲呢？

演播室里的駱主播完美無缺，刑鳴認同對方獨辟蹊徑的觀點，但卻無法贊許他的態(tài)度。這期的《明珠連線》從頭到尾都刻意無視了劉崇奇的自辯，稱他為犯罪嫌疑人當然沒錯，很公允，公允得冷血。

劉崇奇已經(jīng)刑拘，但法院還沒有定罪，《東方視界》倒是打算請劉崇奇的親屬一起上臺，與小慈的父親當場對質(zhì)，但劉崇奇的大女兒劉亞梅拒絕拋頭露面，小女兒劉亞男一直聯(lián)系不上。

刑鳴在節(jié)目當中提過這點，甚至當場連線劉亞梅，只不過電話接通后又被馬上掛斷了。

從小慈父母指控至今，劉勞模一直否認性侵女童，幾天前《東方視界》的記者前去采訪，大多鄉(xiāng)民也還不信，但在今晚《明珠連線》的現(xiàn)場鏡頭里，事態(tài)的發(fā)展陡然一轉(zhuǎn)，鄉(xiāng)民們對劉老師的討伐之勢飛速膨脹起來。

繼小慈之后，又有兩個家庭出面指控劉老師對他們的女兒進行了性侵害，劉崇奇同樣堅持否認，但這回已經(jīng)沒人信他了，公眾的憤怒被媒體點燃，愈演愈烈。

他們打砸劉老師居住的棚屋。棚屋里除了一屋子有些年頭的藏書，家徒四壁。

村民沒找到值錢的東西可供發(fā)泄，只能撕書，紙片像雪花一樣漫天亂飛。鏡頭里出現(xiàn)劉崇奇被拘留時拍攝的畫面，很老很老的樣子，像一截殘冬的枯枝，干瘦，佝僂，了無生氣。

劉老師的小女兒劉亞男也現(xiàn)身了，白凈的臉，及肩的發(fā)，年紀不大，很利索。然而剛一露臉，一個憤怒的鄉(xiāng)民就撲上去扯她的頭發(fā)，嘩啦扯下一大把。

場面完全失控。鏡頭及時轉(zhuǎn)移，掠過大片未曾開墾的荒地，寸綠也無。仿佛夏天在這里遁跡，風吹過，窣窣地響。

《明珠連線》結(jié)束后，刑鳴特意上網(wǎng)搜了搜劉案的相關新聞，明珠臺是國家大臺，新聞準入的門檻相當嚴苛，主播們措辭嚴謹，提出質(zhì)疑卻不妄下結(jié)論，也不準許“疑罪從有”。

但那些門戶網(wǎng)站的新聞通常只重點擊率，消息來源五花八門，也懶得鑒定真?zhèn)巍Ｐ跳Q隨手點開一篇名為《感動中國的他竟是戀童狂魔》的新聞，才掃了一眼就關上了。又翻了幾頁百度，大量諸如此類的夸張標題充塞網(wǎng)絡，儼然全是定罪的口吻。

如同幾經(jīng)醞釀后發(fā)酵的酒，正中每一個狂歡者的下懷。

第二天是周六，刑鳴依約去臺里和駱優(yōu)商量臺慶晚會的事情。

駱優(yōu)到的比他早。導演策劃等人也都到齊了。都是臺里難得一見的大人物，見了刑鳴也沒打招呼沒入主題，先狠夸了駱優(yōu)一通，說昨天的直播做得好，下回《明珠連線》的招商怕是又得創(chuàng)新紀錄。

刑鳴聽著不舒服，自己奶大的孩子叫了別人娘，差不多就是這種不舒服。

心不舒服嘴就管不住，刑鳴主動開口，帶點挑事兒的口吻：“昨天的節(jié)目我看了。”

駱優(yōu)笑了笑，客客氣氣地招架著：“聽聽你的意見。”

“意見不敢當。”刑鳴慣常地冷著一張臉，也不跟人客套就開門見山，“法律都實行無罪推定原則，但你節(jié)目中的那些質(zhì)疑很有引導傾向，這是變相的有罪推定。”

“媒體行使監(jiān)督權，我只負責客觀報道事實，公眾們會有自己的判斷。”

“這是借口。”這是媒體人最常用的托詞，一句話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和明天可能下雨可能不會一樣，絕對正確，但毫無意義。

刑鳴直指關鍵，駱優(yōu)不以為然，他認為自己并未違背新聞真實的原則，《明珠連線》里所有報道的內(nèi)容都確有其事，都已經(jīng)過核實，也都有佐證。

“我在現(xiàn)有的證據(jù)面前提出我的疑問，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句不實的推論。”駱優(yōu)適當停了停，聳聳肩膀，一雙眼睛挑釁地指著刑鳴，“就跟你做的一樣。”

“我們不一樣。任何一則新聞的報道都有可能激發(fā)民憤，或引發(fā)民憐，討論的尺度與切入點至關重要，效果也可能截然不同。”刑鳴其實有些著慌。他的節(jié)目也有私心，為張宏飛為收視率為自己那點心虛下的矯枉過正。那種可怖的窒息感再次浮現(xiàn)，他忍不住松了松衣領。

“我同意，但我的尺度與切入點沒有任何問題，至于觀眾如何起承轉(zhuǎn)合腦補后續(xù)劇情，又或者是否客觀上起到了引導入罪的效果，這與我無關，我也不介意。”

“你不介意？即使劉崇奇的案子可能另有隱情，你也不介意？”

“完全不介意。是你為了跟我拼收視率，先慫恿家屬把案子鬧上電視臺，劉老師可能是冤枉的，也可能不是，這是司法機關需要擔心的問題，但完全不會影響《明珠連線》的收視率。”駱優(yōu)頂著一張無疵可挑的臉，笑容閃閃發(fā)光，“不管怎么說，我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