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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了,組里還有兩個回民。”想了想,拿過餐單又寫上了阮寧的電話號碼,吩咐說:“外賣進不了明珠園,你到了門口打這個電話,讓這人出來取就行了。”
麻子老板招呼伙計備餐,刑鳴抬頭看虞仲夜,說,我組里的人還在加班,這個時間都沒吃晚飯呢。
虞仲夜看似贊許,嘴角勾了勾:“有點老大的樣子了?!?
“不稱職?!毙跳Q搖頭,又替自己開一瓶啤酒,“差點就臨陣脫逃,食言了。”
虞仲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怎么不回《明珠連線》?”
“你不是說,《東方視界》會是明珠臺最好的節目,”刑鳴挑眉,半開玩笑地說,“退而求次,難道我傻?”
不逞能倒不是他刑鳴了,虞仲夜只問:“這一期醫改選題,盛域那里沒問題?”
成年人的選擇,九鼎不足為重。刑主播再不知天高地厚也明白,自己砸了那扇窗,跨出那扇門,就再沒資格向虞臺長討東西,庇護抑或幫助,都不行。不付出就索取,那是乞丐。虞臺長興許只是隨口一問,自己就上趕著倒苦水,反招人輕賤與厭煩。他拿起酒杯與虞仲夜碰了碰,把對廖暉的那點不安心就著一口啤酒全咽回肚子里,笑笑說:“成熟的稻谷會彎腰,我現在懂事兒了,都挺好?!?
吃完夜宵,刑鳴還得回臺里趕節目。哪知剛剛起身,天氣陡變,突然開始下雨。一開始還是漣漣細雨,偶有幾顆大雨滴子敲打紅色蓬頂,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然而一兩分鐘之后,一呼百應,雨水傾盆而下,亂響一氣。
刑鳴沒帶傘,望雨興嘆,虞仲夜說,捎你一程。
坐慣了賓利,奔馳不免顯得狹仄。在密閉的車內空間里,虞仲夜突然伸出一只手撫摸刑鳴的臉。
刑鳴想躲,但虞仲夜的手指已牢牢攥住了他的下巴。
躲不得。
呼吸的節奏被這個動作生生打亂,氣氛一下子曖昧了。
老林輕踩了剎車,奔馳慢慢滑向一邊。這車可沒有能升起的隔板,老林自知礙眼,趁還沒人攆的時候主動說:“煙癮犯了,我下車——”
領導同志竟不領情,聲音不帶溫度地傳過來:“你留在車里?!?
刑鳴臉上有多處瘀傷,此刻已經不痛不癢,就是瞧著有些駭人。他跟臺里人解釋是摔的,也沒人提出質疑。質疑什么?無非是少年人血氣方剛,一言不合就動了手,學生時代他就常年帶傷,就算旁人質疑也早就習慣了。
虞仲夜神情嚴峻,手指擦過刑鳴臉上的瘀傷,又用整個手掌包裹般托住他的臉。
這個男人身上有酒氣,有煙味,酒氣醉人,煙味撩人。手掌上留著玻璃刺穿后結成的硬痂,原就覆著薄繭的掌心肌膚,如此一來就更糙了。虞仲夜也沒刻意挑逗撩撥,只以手指確認刑鳴的傷勢輕重,但他眼下體溫偏高,指腹、掌心所經之處,似有一團小火一路延燒。
狂風,急雨,車頂上雨聲嘩嘩,從車里望出去,整個世界都似飄搖不定,渾濁不清。
刑鳴臉頰發燙,喉骨不自然地動了動,一些艷情的畫面浮在眼前,怎么也揮之不去。
暴雨聲讓他想起了那個一切失序的雨天。
路邊霓虹閃爍,映于車窗上,被同樣撲在車窗上的雨水一攪合,車內的光線便詭譎起來。小片光影在虞仲夜的臉孔上分割,這個男人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可能也想起來了。
刑鳴后背汗水潸潸,欲掙扎又動不得,一雙眼珠子轉來轉去。
沒想到虞仲夜卻突然開口:“明珠園近了,讓小刑這個路口下車。”
老林還沒來得及踩下剎車,刑鳴便推開車門,逃似的跳下了行駛中的大奔,一頭扎進雨里狂奔。
老林有些發慌。他要沒點眼力見兒,光憑那點坑壕里積累的交情,不足以在虞臺長最親信的位置坐上那么些年。但他這回是真吃不準。一切貌似挺好,貌似又不好,實在不知這煞費苦心的一出戲唱成了還是沒成。
虞仲夜闔上眼睛,臉色帶著微薄倦意,依舊瞧不出陰晴喜怒。
不過到家前他說了一句,小孩子打打鬧鬧不算什么,你兒子林茂的事情不必擔心了。
第67章
刑鳴冒雨回到明珠園里的辦公室,身上基本已經濕透,組里的人仍在加班,空氣里油香彌漫。
刑鳴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里,脫了外套,取紙巾擦了擦外露的脖子與臉。南嶺不請自來,客客氣氣地問他,師父,今天晚上我家里還有重要的事情,能不能現在就回去?
這話聽得人完全不信。時針早已劃過十二點,都這會兒功夫了,除了姘人宿娼、梁上做賊,還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刑鳴看了看南嶺。他翻過這小子的資料,知道這小子生得美艷勾魂頂頂洋氣,本名卻極土氣,叫唐鑫龍。家境也不好,還不是一般的不好,出自貧困山村,幾片破瓦一爿殘墻,就算是一個家了。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某種社會定律,一般出身低微的人都特別渴望出人頭地,也都特別敢拼敢闖敢豁出去。刑鳴以己度人。
但這會兒南嶺瞧著一點拼勁沒有,像摘下枝頭又插瓶里的花兒,擱不了兩宿就憔悴。不過憔悴歸憔悴,還是挺招人稀罕的模樣,一雙眼睛水光瀲滟,一張俏臉我見猶憐。
估摸是新來的實習生吃不了這連續熬夜的苦,刑鳴倒起了點憐香惜玉的心思,對南嶺說,雨太大了,叫個車再回去。
南嶺笑容莞爾,說一會兒有人來接。
南嶺跨出辦公室大門前,刑鳴又吩咐他,后天《東方視界》恢復直播,代替劉博士上節目的人得盡快聯系。
雨真的特別大。這天與地之間跟扯了千丈長寬的水簾子似的。一頓夜宵吃得人心不寧,氣不順,刑鳴站在窗前吹著夾雜冷雨的涼風俯視下去,看見一輛黑色奔馳由遠及近,濺起兩排水花,停在了樓下。
奔馳在明珠園里不算好車,但刑鳴對這車當然眼熟,十分鐘前他剛從這車上下來,看來是虞臺長吃了夜宵后也沒回去,兜了半圈又回到了明珠園。
這個時間,明珠園里還在加班的人不剩幾個,虞臺長大大方方來接人,似也不怕落人口舌。
然后刑鳴看見,南嶺大步跑了出去,停在大奔的后車窗前,畢恭畢敬地弓著腰,跟車里的男人聊了幾句。
隔著雨幕也看不清這男孩子的臉,但應該是笑著的,怎么好看怎么笑。
刑鳴一眼不眨地望著那輛黑色大奔,望見老林冒雨跳下車,替南嶺拉開了后車門,做了個姿勢請他上車——南嶺坐上去,就坐在虞臺長身邊。刑鳴嗓子突然發癢,喝了一口阮寧為他準備的咖啡,結果反把自己嗆著了,差點沒吐出來。
太苦了。像一口咬碎了苦膽,而那膽汁偏偏卡在喉嚨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只剩濃重苦味,溢滿口腔。
“沒加糖?”刑鳴回頭看著自己的助理,微微擰著眉頭,語氣里明顯帶著不愉快。
“老大,”阮寧委屈,“你不向來只喜歡清咖的嗎?”
刑鳴“嗯”了一聲,再次轉身面向窗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