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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馳已經駛離了明珠園,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刑鳴又喝了一口紙杯里的咖啡,抿著,含著,細嘗其苦,直到實在抿不了含不住了,才將這既苦又澀的液體艱難咽下去。
“以后不要清咖,”他冷臉,皺眉,“太苦。”
周四早晨給candy檢查新剪出來的短片,完全依照對方所言,該刪的地方刪了,該改的地方改了,因為素材攝錄得足夠,這個題材又大有文章可做,短片內容還算豐富,總算魚與熊掌兼而得之,既照顧了金主的喜好,又對得起一個媒體人的操守。
但刑鳴仍不滿意。不滿意盛域咄咄逼人,更不滿意自己,沒能一犟到底,慫了。
然而直播開始前兩小時,盛域方面又出幺蛾子,candy說廖總不放心,不希望劉博士與季女士出現在直播鏡頭里,怕這一對瘋男女會在十億觀眾面前胡言亂語。
刑鳴更不滿意了。他對自己的場控能力很有信心,最不濟也可以暗示導播切換廣告,何況季蕙不是劉博士。他和她一大清早就開始對稿子,季蕙甚至比任何工作人員來得都早,她難得薄施脂粉,雖病態猶在,但看上去令人眼前一亮。她說起話來條理清晰,亦莊亦諧,你很容易忘記她是一個重病纏身之人,也很容易被這樣一種樂觀與堅強的精神所打動。
但candy堅持要換人,字字跟楔釘子似的兇蠻強硬,絲毫不給轉圜余地。
刑鳴沒跟candy爭,而是跟自己爭。腦海里刀光劍影,什么念頭都有,有一瞬間他也想起虞仲夜——人說大樹底下好乘涼,誠不我欺。
悔不悔?不好說。
牛鼻繩落人手,最后刑鳴拗不過的還是自己,決定順著廖暉的意思換人。季蕙通情達理,含笑推托自己身體不適,本就不太有心力上節目。
藥廠還有別的領導,但藥廠宣告破產以后,幾位高層或移民或失聯,還有心灰意冷拒不見面的,頂在前頭的只有一個最慷慨激昂的劉博士。南嶺到底機靈,多方聯系打聽,總算在直播開始前帶回來一個人,說是劉博士的侄子,也在藥廠里任職,級別還不低。
南嶺帶來的人叫劉朝,遞上了身份證和名片,說是劉博士的嫡親侄子,長得濃眉圓臉,跟劉博士頗有幾分相像。劉博士的頭銜是總經理,劉朝的名片上寫著“醫學總監”,按理說應付藥監局評審專家與網友的質疑應該綽綽有余。
組里還有幾位負責外聯的記者,但這回都鎩羽而歸。南嶺自覺立了大功,笑得花明柳艷,跟刑鳴說,昨天虞叔讓我準備參加臺里舉辦的主持人大賽,得麻煩師父你給我寫個推薦語。不過這個不急,等你節目播完我們再細說。
刑鳴收下劉朝的名片,還回身份證,也不說行或不行,只是看著南嶺。
這目光里堆疊著太多懷疑、挑剔與不體諒,冷冰冰硬邦邦,南嶺被刑鳴盯得心里發毛,嘴角抽了一抽,甜津津的笑容被抽去大半,一張顏色頗好的臉瞧著也不艷了。
離直播開始僅剩二十分鐘,總導演在刑鳴身后催促,趕緊讓新來的嘉賓對對稿子。
刑鳴暫且同意,但剛問了劉朝兩個問題,卻發現對方語焉不詳,雖不出錯卻籠統寬泛,不能力究細節。劉朝解釋,公司內分工明確,自己并未全程參與這個肝癌藥丙氨酸西洛尼的研發試驗。總導演卻道問題不大,這個選題太貼近生活,而觀眾們又大多外行,他們想看的是情與理的激勵交鋒,是自己的健康權與生命權如何在與法律倫理沖突時得到保障,而非冗長枯燥的醫學演講。
這話乍聽之下合情合理,而時間所余無幾。
刑鳴猶豫不決,轉而去問季蕙的意思。
季蕙瞧著油將盡燈將枯,了這個節目才撐到今天,那僅剩的一點氣力已經泄了。她仍在笑,一絲絲、一綹綹,從浮腫蠟黃的臉上強擠出來。刑鳴不忍卒睹,又把目光移開,他聽見季蕙說劉博士倒是有個侄子叫劉朝,只不過在不在公司任職她不知道,他們之間也從未有過正面接觸。
直播前五分鐘,劉朝跟著導演走了過場,基本了解了節目流程,正準備上場。
刑鳴突然攔下他:“你不用上了。”
“怎么不上了?劉博士沒獲準前來演播廳,季女士又礙著咱們金主的面子不能上場,唯一的新聞當事人再不上,這節目還怎么做?現場不僅有名校的法學教授與藥監局的評審專家,還有線上那么些磨刀霍霍的網友,本來好端端的唇槍舌戰勢均力敵的場面,不就變成單方面的血洗與屠殺了嗎?”導演急得心火躥上頭皮,險些大罵刑鳴不明事理,“死刑犯還有指定辯護呢,受訪人的席位無論如何不能空缺,這個時候不管來的是人是鬼,都得上!”
“確實不能空缺,但劉總監準備不夠充分,不是這樣一個專業選題的最佳人選。”刑鳴回頭看了季蕙一眼。奇怪的是,無需多言,他們師生間竟有默契,當從季蕙突然迸發亮光的眼神里獲得許可之后,刑鳴微微一笑,“我上。”
結束開場白之后,節目播出了一則短片,這是全組組員熬夜修改的,雖不是有心為盛域做宣傳,但卻行了硬廣之實。
巨大的logo停留于顯示屏的中央,短片播放完畢,作為主持人的刑鳴還沒與嘉賓聊上兩句,同在嘉賓席上的盛域首席醫學官居然截過話頭,信誓旦旦地說了些什么平民也能用上天價藥,會力爭讓盛域的肝癌藥進入醫保,捍衛廣大患者的生命健康權云云。 場下觀眾十分捧場,掌聲雷動。
盛域財力厚,路子廣,自然氣勢盛,底氣足,該cmo一番話壯懷激烈,還真當是他們公司的新藥推介會, 也不說新藥仍在試驗階段,好像板上釘釘就會獲得審批。
刑鳴目光瞥到臺下,坐在觀眾席頭排的candy沖他努了努嘴,面貌丑惡無比,神態洋洋得意。
新聞當事人的三個座位空無一人。
刑鳴也沖candy笑了笑,確信此刻鏡頭正對著自己,他便脫掉了西裝,扯掉了領帶——進不能進,退無可退,他被卡在這么個位置上,一口氣郁結了好幾天,終于有了點氣門不再受堵的跡象。
動作很快,但導演已在場下沖他打手勢,提醒他,這個行為,不合適。
解開一絲不茍扣到最上方領口處的幾顆襯衣扣子,刑鳴向前兩步,沖在場觀眾與面向全國數億觀眾的攝像機鏡頭,清晰響亮地罵出一聲:“去你媽的藥監局!”
第68章
“去你媽的藥監局!”
一句話。嘉賓臉綠了,觀眾驚呆了,導演氣瘋了,就連蘇清華都捏緊了輪椅的把兒,在心里大罵自己的學生只會逞匹夫之勇,愚不可及。整個演播大廳突然陷入死一般的靜寂,像是泄氣孔被堵住的高壓鍋,稍出一點動靜,就會“砰”一聲炸得雞犬不留,瓦礫橫飛。
留下足夠所有人震驚與醞釀的時間,刑鳴掐準了秒數,在導演強行切換廣告或替補短片之前,他用英語重復了一遍剛才那句驚世駭俗的話:“screw the fda,”這回氣定神閑,語調平穩,又擺出一個節目主持人應具的親切微笑,說,“這是美國電影《達拉斯買家俱樂部》中的一句臺詞。”
又是一句話。如抽薪于釜底,雖不至于滴水不漏,到底不會釀成直播事故,最多也就被老陳治個“言辭不當”之罪。不得不說,圓得還是相當漂亮。
“電影講述了一個絕癥患者,經歷了絕癥的痛苦與絕望的情緒之后,以極端的方式助己助人,努力求生……”
刑鳴盡量以中性的語句簡述電影劇情,電視機前的老陳都看出這小子賊得很。這會兒倒又像個大臺的新聞主播了。剔除“勇敢”“抗爭”之類旁人常用來描述該電影的正面評價,又用“憤怒”“極端”之類的字眼來撇開那句臟話與自己的干系。
不但有匹夫之勇,還有過人之智,虛晃一槍,明里是念臺詞,實則暗自泄憤,兜了你嘴巴子還不讓你還手。
“在我國,曾有‘抗癌藥代購第一人’之稱的陸某因‘銷售假藥罪’被捕,并于2015年1月由檢察機關撤回起訴,免予刑事處罰。這個新聞曾引發社會廣泛關注,被媒體稱為中國版的《達拉斯買家俱樂部》,然而時隔一年零六個月的今天,類似的劇情又再次在我們身邊上演。”
刑鳴隨意地挽起襯衣袖子,繼續說下去:
“穿戴西裝領帶,我的身份就是《東方視界》的主持人,主持人理應不偏不倚,中立客觀。《東方視界》始終堅持既推崇理性,也尊重人性,既不為新聞當事者申辯,也不代替司法機構與社會公眾作出審判,只是盡己之能挖掘更大的一角來窺冰山全貌,還原事件真相。然而目前,關于夏教授的案子仍舊云山霧罩,而因為種種原因新聞當事人也均沒能到場。所以現在懇請在場的與電視機前的觀眾暫時忘記我的主持人身份,允許我來代替夏教授發聲。”恰到好處一個停頓,刑鳴沖全場觀眾微一鞠躬,顯得謙遜、嚴肅而誠懇,“如果你們準許,不妨給我一點掌聲。”
臺下掌聲響成一片。絲毫不遜于盛域cmo方才那場言過其實的發言。
劇本走向不對,一切都是刑鳴的即興發揮。這幺蛾子一出接一出,導演已經暈頭轉向,同在臺底下的蘇清華倒欣慰,這小子有長進,知道適時拉近自己與觀眾的距離了。
“原發性肝細胞肝癌,以下簡稱hcc,是世界五大常見癌癥之一及僅次于肺癌和胃癌的第三大致死癌癥。相較西方國家,肝癌在亞洲國家更為盛行。我國每年肝癌發病人數與死亡人數均占全球同類人口的一半以上,是全球肝癌發病率最高和死亡最多的國家。由于肝癌發病初期癥狀不顯,只有大約5%到15%的病人能夠及時接受手術切除或局部消融治療,且其中仍有超過七成的復發率。對于無法接受手術切除的肝癌患者,非手術治療方法比如全身化療成了僅存的救命途徑。然而眾多臨床研究表明,全身化療對提高肝癌患者的長期存活率并無明顯作用,晚期肝癌的中位總體生存時間僅為3至7個月。”
“這是目前市場上的一線肝癌藥物索拉非尼,商品名多吉美,是一種口服的多靶點、多激酶抑制劑,能明顯延長肝癌晚期患者的生存期。”刑鳴從襯衣口袋里取出一板藥片,招呼攝像推個近景,“相信部分觀眾朋友對它并不陌生,就是這種紅色的圓形藥片,在中國大陸的售價約為2.5萬元一盒,肝癌患者一個月須服用兩盒,且不能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