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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珠連線》干了快一年,新鮮勁過了,臺里給我了一檔新節目,我求之不得?!毙跳Q繼續不輕不重地解釋,明珠臺的官網已經出了公告,《明珠連線》的主持人又換成了莊蕾。估摸著也是虞仲夜令臺里給刑鳴稍留幾分顏面,發言人只字不提群演風波,只對外宣稱莊蕾回歸是早在日程上的安排,而刑鳴正在籌備新的節目。
“上次你拿的兩瓶拉菲夠不夠?要是不夠,叔這里還有?!?
“一瓶砸了,一瓶沒喝,有空的時候給你帶回來,這么好的酒擱我那兒糟蹋了。”
“下周六就是你爸的生祭,你要不就那天回來一趟?”向勇這個后爹實在沒話說,這么些年,刑宏的生祭死祭就沒忘記過,反而比刑鳴這個當兒子的還上心。
“最近應該回不了,新節目籌備的時間不多,我得爭分奪秒?!?
“你媽這會兒就在我邊上,你想不想跟她說兩句?”向勇問得忐忐忑忑。
“向叔,”刑鳴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好?!?
向勇是刑鳴的后爹,這個后爹不但娶了別人的老婆,還對別人的兒子視如己出,用時髦的話來說就是接盤俠,還是最大義凜然那一類。所以刑鳴對于自己的繼父一直很感激,對于這場旁人看來是“鮮花配牛糞”的婚姻沒多大意見,一聲“向叔”也叫的真心實意。
向勇與唐婉既是街坊也是同學,初中之后倆人漸行漸遠,一個初中沒畢業,一個名校大學生。向勇天生貌丑,滿臉橫肉,身高不足一米七,還微微駝著個背,而唐婉打小就是美人胚子,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像唐婉年輕時那樣骨肉皮相都無可挑剔的,放眼當今的娛樂圈都沒幾個。
愛情這東西從來不講道理。唐婉之于向勇,就是那個“心坎上的姑娘”“同桌的你”,而向勇之于唐婉,不過是將將眼熟而已。但機會永遠傾向于有準備的人,向勇讀書不行,勝在頭腦靈活,初中畢業以后就下海經商,沒幾年就把家里的金杯換成了寶馬,算是改革開放以后最先富起來的那撥人。當時刑宏的案子正鬧得滿城風雨,市檢察院以涉嫌受賄罪與強奸罪對這位經濟日報記者提起公訴,中級人民法院最終以受賄罪、強奸罪兩罪并處,判處刑宏執行有期徒刑10年。丈夫入獄期間仍不斷要求上訪,唐婉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有向勇對母子二人雪中送炭,請律師、通關系,前前后后都是他掏錢打點。向勇結婚得早,妻子酈秀華濃眉大眼也算是個美人,兒子向小波比刑鳴還大兩歲,他那么掏心掏肺地幫助唐婉既沒起淫心,也沒圖回報,最后得以休妻再娶、抱美而歸也純屬意外。
向勇對外宣稱,自己與酈秀華的婚姻關系早在唐婉出現之前就已破裂,兩人不止一次大打出手鬧進派出所,左右街坊皆可做證。但“小三的兒子”這頂罪惡的帽子,刑鳴仍被人扣了十年。
刑宏還在服刑,唐婉就單方面提出了離婚。從道義上來說,向勇是刑鳴一家的救命恩人,刑鳴沒反對母親以身報恩,但他不原諒。
唐婉再婚后沒兩個月,刑宏就死在了監獄里。正在考場中的刑鳴被叫了出去,隨母親去認領父親尸體,親眼所見曾經高大英俊的父親赤身裸體躺在停尸間里,瘦弱佝僂得像個母體里的胎兒,他面頰浮腫,口鼻流血,全身上下多處青紫傷痕。
警方給出的死因調查結果為心臟猝死。
唐婉新婚燕爾,坦然揮別過往,不爭不鬧,認了。
說不原諒都是輕的,刑鳴年少時確信自己是恨著這個女人的,但恨這種感情太沉,太重,一直擱在心里,心里就總有一種“咚咚”錘擊似的聲音。響得嚇人。
唐婉自向勇手里接過電話,問了兩聲兒子的近況,關切之意很明顯,但刑鳴一律敷衍地回答,我沒事,我很好。
網上已經有些風言風語了,繼《緣來是你》之后刑鳴又火了一把。刑鳴這兩天都沒上網,不是慫,而是不看也知道先前的贊美有多少,而今的罵聲一定如數奉還。
但唐婉看了,網上那些罵聲讓她心驚肉跳,她還想再追問什么,但支支吾吾了一會兒,終究是沒問出口。自己的兒子自己了解,單看而今刑鳴這副天理不容的拽樣,大多也能猜想到他年少那會兒是個戾氣多么重的人。他的戾氣一直被大大小小的各種榮譽遮掩得很好,但刑宏剛過世那會兒刑鳴常常一言不合就跟人拼命,身上也常年帶傷,因為兩個高中生提了一句他爸的事情,他就跟人干了一架,大腿被碎玻璃拉開一道十厘米長的口子,當時是六月份,刑鳴回家后對此只字不提,后來傷口被捂得化了膿,差點連命都丟了。
唐婉已經習慣了與兒子這樣不親不近、不冷不熱地相處,也大約知道即使這樣,也是兒子竭盡所能地做到最好了。
這么些年,她也能聽見那種“咚咚”錘擊似的聲音。
唐婉最后說,不拼就不是刑宏的兒子,但如果在外頭拼得太累,太苦,那就回家。
掛了唐婉的電話,刑鳴抱著胃部,在一地嘔吐的穢物旁又蹲了一會兒。眼眶莫名發燙,不得不說有一陣子沒喝成這樣了,胃疼。
然后他抬起臉,看見虞仲夜的那輛奔馳仍然停在路邊,隔著黑色車窗看不見里頭的人,但他猜想,虞仲夜可能正在看著自己。
刑鳴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然后朝那輛黑色大奔走過去。
“好了?”虞仲夜問。
“好了?!毙跳Q又坐上了虞仲夜的車,自己打開車窗,解釋說,“身上酒味重,透透風?!?
虞仲夜仰面闔上眼眸,刑鳴端端正正坐在他的身邊,一直扭頭望著車窗外。
城市燈火輝煌,世界天旋地轉。一路沉默。
第8章
七拐八繞,黑色奔馳總算開進了一片別墅區。虞仲夜看似不喜聲色犬馬,所以把家安在了距市中心幾條街道的地方,遠看低調典雅,仿佛一塊琥珀,遮掩于一片濃郁綠色之中。刑鳴上回來的時候繞了近二十分鐘的路程,與虞仲夜完事之后,又撇著被操弄得合不攏的雙腿摸去地下車庫,自己駕車繞著路回去了。
上回虞仲夜沒留他過夜。
車停了,虞仲夜上樓前,吩咐老林:“洗車?!?
這大半夜的洗什么車?刑鳴微微一驚,幾秒后反應過來,虞仲夜這人大約有點潔癖,嫌自己沾著滿身的酒氣與穢物坐臟了他的車。
虞仲夜頭也不回:“人也洗洗?!?
老林聽話地打開取水閥,將洗車水槍的噴口對準刑鳴——刑鳴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冰冷的水柱就照臉打了過來。
水柱幾乎沖壞他的視網膜,刑鳴本能地喊了一聲,結果卻嗆進一大口自來水。他再次短暫地愣了幾秒,踉踉蹌蹌地往一邊躲閃,卻始終避不開老林手中的水槍。
“你他媽有病嗎?!你們都他媽有病嗎?!”刑鳴不痛快到了極點,終于徹底爆發了。
由慍怒轉為狂怒,由叫喊轉為叫罵,他知道目下除了老林左右無人,可以任由他宣泄心底所有的迷惘、不忿與屈辱。
也不知自顧自地罵了多少時間,他突然聽見一個聲音:“你罵什么?”
刑鳴懷疑自己的視網膜在高壓水柱下脫落了,他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人,他使勁睜了睜眼睛,眼前卻只有一團模糊的白影。
他失控的時候罵了一百遍虞仲夜是只沒人性的老狐貍、不要臉的老東西,但在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他立刻本能地清醒過來,脫口而出一聲,老師。
“戾氣太重了?!庇葜僖剐α似饋?。典型的北方男人,笑聲聽來常有一種爽朗的感覺,特別容易使人入迷。
初春的天氣早晚溫差很大,刑鳴凍得瑟瑟發抖,牙齒磕得咔咔作響,在虞仲夜雙手托住他身體的瞬間忽然神志不清了,他緊緊抱住他,將臉緊貼他的胸膛,想要隔著衣料汲取一點熱量。
虞仲夜抱著渾身濕透的刑鳴踏入別墅正門,上樓進了主臥,扔向大床。
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難受,刑鳴自己動手脫了下來。他一絲不掛地躺在虞仲夜的床上,支起膝蓋,微微分著腿,剛才吐得一塌糊涂,這會兒胃里空無一物,只剩下酒精燒灼過后極度的空虛與疲乏。
眼睛仍然疼得厲害,隱約只能看見身前的男人正動手解開襯衣。比起上回衣不解帶地干他,這回好歹拿出了一丁點兒誠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