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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肯受人欺的脾氣,哪怕不能當面還擊回去,私下里也要讓你吃個大虧。對付太子是對的,但總要給程氏找點麻煩,不然他這口氣著實憋不下去。
他壓下火氣,俄頃稍稍冷靜下來,又覺得自己這火來的太沖動了,當真是怒發沖冠為紅顏吶,叫夫人輕易撩動了心緒。
罷,誰叫自己放了她在心上呢。
秦傕略有一陣沉默,又把信往下看。
“呵,程氏特別強調了一句,你大嫂跟你一樣是個挨千刀的。”
“我知道。”認認真真寫了一頁,衛子楠覺得自己的字其實也上的去臺面,抬眸看了眼秦傕,忽而憶起他的字,當即又沒了自信,“我派了暗衛護她。”
她在京中沒有根基,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暗衛和探子。每日暗衛都向她匯報宋氏的近況,宋氏還過得不錯,程氏看在衛禎的面子上未曾給她什么罪受,頂多辱罵幾句。
秦傕見她心思放在習字上,瞅瞅這信,也不打算念了,背著手站在案前看她寫字。看了一會兒,就已經搖頭三次了。
“夫人腕勁很足,可惜連握筆的姿勢都不對。”一面說著,一面另拿了只筆握,伸到她面前給她參照。
衛子楠細細研究了下,照著秦傕的手糾正自己握筆的方式。她的學問是偷學的,當年府中西席可沒有提點過她握筆的姿勢。
秦傕又是搖頭,索性丟開筆,手把手地把她的手指放到筆桿應該停留的位置。哪知她的手指頗為硬氣,沒半點嬌柔,愣是糾正不過來。
“這樣,筆該豎著,不能傾斜——來,我教你。”
秦傕正欲握上她的手,衛子楠卻很巧妙地躲開了,將筆擱下,語氣聽不出來有什么不妥:“我還是請個西席進府吧,王爺不必在我身上耽擱——喏,棋不是還沒下完么。”
秦傕的手撲了個空,尷尬地握成個拳頭縮回去,無奈笑道:“請西席?夫人又不是小童了,沒的叫人笑話。”
“我何時怕人笑話了?”她心境輕松,嘴角輕帶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淺笑,淘凈毛筆不打算再寫了,“給禎兒請的夫子也該到了,我跟著學就是了。”
“嘁。”秦傕嘆著氣搖頭,坐回去繼續下他的棋,“嗐,禎兒早過了練筆畫的年紀,如今應是能默寫詩詞了。你讓他的夫子交你,沒的耽誤禎兒學業。本王有心親自教夫人寫字,夫人竟然不領情,叫本王好生難過。”
倒也是這個理,她若耽誤了禎兒的學業可就不好了。轉念一想,讓秦傕來教也沒什么,避之太過反而顯得刻意,讓人誤會她有多在意似的。
不知怎的,就想爭這口氣。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王爺指教。”
秦傕大約沒想到她轉瞬就同意了,詫異地把頭從棋盤上抬起來:“怎的,夫人想通了?”說完連忙放下棋子,咧嘴笑著走過來,“還寫嗎?”
“寫吧。”
于是鋪開宣紙,跟秦傕從握筆學起。
一整個下午,她都在練筆畫。秦傕倒是真有兩把刷子,半點不馬虎,說要教她寫字竟真的靜下心去,再沒動手動腳,連帶著讓她也不得不打起求學的心,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
都說字如其人,秦傕的書法蒼勁有力,鐵畫銀鉤,與之前教她“長衛河山”那次大不相同。當時“長衛河山”幾個字,他寫得偏于工整,氣勢也較為內斂。而今他既不在衛子楠面前隱藏了,連字也露了本來面目。
練字看起來比舞刀弄劍簡單,拿的僅是筆桿一根而已,不想幸苦程度卻遠甚于拿百來斤的長刀。衛子楠直練到手腕酸痛才停下來,自以為已經很晚了,看看窗外,太陽還沒落山呢。
待她終于擱筆,秦傕也滿意地點頭。
“夫人心思通透,一點就懂,若自小習字,想來會成為一代大家。練得晚倒也無妨,有本王教你,必能寫出一手好字。”他一張張檢查著她練的筆畫,裝模作樣摸下巴,捋著根本就沒有的胡須。
辛苦是辛苦,可進益不小,衛子楠也是開心的。今日午后,你一句我一句,閑來無事說了會兒話,竟讓她平靜下了心情,看秦傕也沒那么有意防著了,倒還樂得與他說笑。
“不知可趕得上王爺的造詣。”
秦傕放下紙張,笑得狂妄,搖著食指癟嘴道:“難!不過夫人如若愿給本王點甜頭,本王愿傾囊相授。”
“不愿。”
“夫人忒沒有情調了。”秦傕順手理了理因為躬身有些微皺的前襟,瞅了眼窗外,“天色還早,本王得去太子府賠個不是。夫人記得留飯。”
衛子楠一頓,繼而了然。太子將恒王視作同陣營的人,出了程松這事,到底是因為秦傕而起,若秦傕不前去表達一下,將她推出去頂了罪過,太子恐還要疑他。她與秦傕雖然劃了界限,但此事畢竟是劃線以前發生的,再用她來頂一次也沒什么。
“王爺但去吧。”
這話題一提出來氣氛就不大對,秦傕暗嘆了口氣,走至門口時回頭看衛子楠一眼,見她埋頭看字帖,臉上無甚表情,一副不關心的樣子。
他蹙蹙眉,霜雪霜華皆懶的帶便出門往太子府去了。
卻說秦傕剛走,衛子楠一頁字帖尚未看完,久不見歸的林方終于回來稟事了。
就為了找個蕭任之,他舉國上下能用到的關系都用了,結果還是連點兒線索都沒找著。奇了怪了,這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他從前怎么說也是將軍手下最得力的探子,甭管多小的事,他都能給你挖出來,可這回……著實栽了跟斗。若非將軍的確是被此人所救,又有好些人親眼見他背著將軍回來,林方都要懷疑究竟有沒有這個人了。
上一次見將軍,還是在軍營中,這回在恒王府的書房……將軍這不男不女的打扮……身著女裝半臂直裾,頭頂卻無甚樣式,只高高束了馬尾……還真有點別樣的漂亮。
可惜,他沒敢多看。
“查得怎樣了?”熟悉的清冷聲音,無風無波,如一汪幽深的潭。
被這么一問,林方頓時就泄了氣,很有愧意地回道:“讓將軍失望了,屬下找遍大昭,未發現此人半點蹤跡。按說即便用的是假名,也該有蛛絲馬跡才對,可屬下卻毫無發現。”
他還想往下說清楚些,不過是換口氣的工夫,卻突被衛子楠打斷了話:“罷,他大抵是不愿被人找到。”
“……”林方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這不是才剛開始稟報么……難不成將軍已經徹底失望了?他不好再說什么,只得等在原地,等將軍的安排。
衛子楠蹙著眉,天生上揚的嘴角又勾了幾分起來,似乎是笑了,可又讓人看得心底發涼。她似乎在做著什么掙扎……找,還是不找,找到了又能怎樣?
蕭任之,你為何要躲?
林方看慣了將軍的殺伐果斷,像這樣的猶豫神色很少在將軍臉上出現,他有些……忐忑,過了半晌,終于壯著膽子問:“……將軍,可還有吩咐?”